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方昭跟著陸宴穿過月洞門,第一次踏進了後院的練武場。
靠牆的木架上整齊地擺著長弓、短劍、齊眉棍,幾把刀橫放在最下層。日光落在那些兵器上,泛著冷冽的光。
方昭愣愣地站在場邊,像是不知道該先看哪一樣。
陸宴走到兵器架前,沒有回頭:“想先看哪個?”方昭張了張嘴,又合上:“姐夫都會?”
陸宴沒有答話,伸手取下一柄長劍,退了兩步走到空地中央。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側身時劍尖劃出一道弧光,乾淨利落,像是己經替他把話答了。他起手時劍走輕靈,腕子一轉,劍光在身前繞了半圈,隨即沉肘下劈,衣襬翻卷間整個人像一棵被風正了正筋骨的老樹,不疾不徐地立在了日頭底下。
方昭站在場邊,眼睛亮得像是要把那些動作一個一個記下來。
陸宴收劍後,又取了一根齊眉棍,握在手裡掂了掂,沒有多話,起手便是一套棍法。他身形快,棍風掃過空地時帶著低沉的破空聲,不重,但穩,像是一棵竹子正在風裡把自己一節一節地長首。
方昭看得入了神,等陸宴收棍站定,他才開口:“姐夫,你教我。”
陸宴把棍放回架子上:“好。”
方昭從練武場出來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點著了,一路小跑跟在陸宴旁邊,嘴裡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姐夫你練了多少年?劍和棍哪個更難?我什麼時候能學刀?”
方婉正在花廳裡擺碗筷,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方昭跟在陸宴身後走進來,額角還掛著細汗,衣襬上沾了一點灰,整張臉卻亮堂堂的。
沈姑姑正端著最後一道菜進來,是一碟糖醋排骨,醬色濃亮,撒了白芝麻,油光勻淨地裹著每一塊骨頭,酸甜味在熱氣裡浮起來。
方昭一進門就聞見了味兒,腳步不由得快了兩步,卻沒有立刻坐下。陸宴抬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帶了一下:“洗手去。”方昭應聲朝外跑,沒過一會兒又折回來,雙手溼漉漉的,方婉用帕子給他擦了擦。
方昭在桌邊坐下,筷子比平時動得快,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嚥下去:“姐,姐夫今日給我露了一手!他耍劍的時候劍尖離地只有半寸,一轉腕子就收回來了,看著比書院武師父還利落。”他說著放下筷子比劃了一下,“後來他又拿了一根棍,我都沒看清他怎麼動的手,棍子己經掃出去了。”方婉聽著,又看了一眼陸宴。陸宴沒有接話,只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方昭碗裡:“先把飯吃完。”方昭應了一聲,端起碗扒了幾口,可他的眼睛還亮著,像是那道光還沒有從他臉上退下去。
方昭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姐,我該回去了,娘還在等我,晚了她要擔心。”
方婉點了點頭,剛要開口,陸宴己經放下筷子朝門口喚了一聲:“福安,送昭兒回去。”
福安應聲進來,方昭從椅子上跳下來,朝方婉和陸宴各看了一眼:“姐,姐夫,我先回去了!”然後一溜煙跟著福安跑出了院子。
花廳安靜下來。陸宴等著方婉把剩下的半碗湯喝完,方才起身道:“我去書房處理一點事務,不用等我,你早點歇息。”
方婉沒有多想,由著沈姑姑陪著她散步消食後,又將這一日的事情理了理,才回房洗漱。她在榻上躺著看了許久書,窗外的月光己經鋪了半個院子,她看了看更漏,己過亥時,陸宴還沒有回來。
她披了一件外裳,從桌上提了一盞燈,往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方婉的腳步在門外停住了。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她提著一盅雪梨湯站在這扇門前,推門進去後書桌上的雜物被掃落在地,她被抱上去,那些滾燙的、急促的呼吸和交纏的衣料在燈影裡沉沉浮浮。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盞燈,又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門,耳根燙了一下。猶豫片刻,才抬手輕輕推開門。
陸宴正坐在書案後面,低著頭,手裡的筆懸在紙面上方,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該怎麼落。燭火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朗,他披著一件家常外袍,領口微微敞著,袖子捲到手腕,露出半截小臂。
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方婉站在門口,忙放下筆迎上來:“怎麼還沒睡?”
方婉把燈放在桌角:“等你。”
陸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寫了大半的紙:“我還要一會兒。”
方婉靠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他筆下那頁紙上。她以為會看到賬目、鋪子的安排或是府城搬遷的清單,可那上面寫的不是賬目,是一篇策論。
她的目光在那些端正的字跡上停了一瞬,像是沒有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在看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