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孝妻》第89章 燈下(2)

作者:人間弋·28天前

陸宴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想合上那頁紙,又覺得動作太大反倒顯得刻意。他輕咳了一聲:“隨便寫寫。”

方婉沒有移開目光,她在紙面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格局,那是策論的行文格式,工整、規矩,每一段都有清晰的推演。她的目光沿著那些行文讀了下去,讀了幾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了一下,不是驚異,而是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瞭然,像是在水面上看見一道熟悉的漣漪,終於認出那道漣漪的來處。

她靜了片刻,像是讓那句話在自己心裡先落穩了:“宴哥哥,秋闈將至——你可是要下場一試?”

陸宴沒有立刻答話,那片刻的沉默像是被燈焰銜住,燃了一會兒才鬆開。他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認真的東西:“我一介商人,是不是有些自不量力?”

方婉抬起頭看著他,燈焰在他身後跳了一下,把他半個輪廓映得暖暖的,另一半落在暗影裡。她看了一會兒,把那頁紙重新拿起來,沒有急著回答,低頭把它讀完了,才開口:“沈姑姑和我說過,你十西歲就中了頭名秀才。十西歲的頭名秀才,可不是運氣。”

她放下紙,指了其中一段:“這一句的論據不夠穩,如果換一個典故,整篇文章的力道會不一樣。比如前朝治河那一段,可以用賈讓的‘治河三策’來對,比現在這個例子更有說服力。”

陸宴愣了一下,低頭重新讀了一遍她指出的那一段,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岳父教你的?”

方婉點點頭:“父親教我的不只是寫字,他教我讀書,也教我讀事。”她頓了頓,像是那句話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讓它輕輕落下來,“他曾說過——我若是男子,去考一場未必沒有收穫。”她說完自己先垂下眼,像是那點得意露得有些多了,又覺得在燈下露了也就露了。

陸宴道:“岳父說的甚對”,他嘴角微彎了一下,“那你以後多替我看幾篇。”

方婉別過臉去,像是要藉著翻頁的動作把那點得意重新壓回去,可她的耳根還是比方才燙了一點。

她想起他每日早起練武、日間理事、夜裡還要坐到很晚。那些她以為的賬冊和公文,原來是別的東西。她看著他案頭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書冊——經義、策論、歷年考題,每一本都被翻過,書脊上都有摺痕。或許都沒有人知道他在備考,他只是一個人坐在這裡,一筆一筆地,不知道熬過了多少個寂靜的夜晚。

她低頭翻到下一頁,又看了一會兒,抬頭看他:“那你這一個多月,怕是要比從前更忙了。”

陸宴沒有否認:“鋪子裡的事不能停,府城那邊也要安排。”

方婉看著他,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她知道秋闈的舉子們多是在書院裡專心備考,可陸宴白天要打理鋪子、處理府城搬遷、替方昭張羅書院的事,夜裡才有空坐下來寫一篇文章:“你一個人扛了這麼多事,就不怕把自己壓垮了?”

他語氣輕鬆:“現在不是有你嗎,有你在我身邊,倒覺得那些事好像也不算什麼了。”

方婉在他旁邊坐下來:“你方才那份策論,還有一處。”她翻到後面,指著其中一段,“這段雖是引經據典,但和前後文的氣脈有些隔,若是能收一收,反而更顯力道。”

兩人挨著坐在書案前,燈焰在兩個人之間跳著。

他們從那份策論說起,又從策論說到經義,從經義說到時務,像是兩個各自在夜裡走路的人忽然發現彼此走的是同一條路,在同一點停下了腳。陸宴這才發現,方婉的眼力比他以為的更深,他之前以為她不過是閨閣裡讀過幾本書的姑娘,卻沒想到她的眼力不在那些讀了一輩子書的人之下。

方婉在燈下又翻了一頁,目光落在一處旁註上,字跡比正文略小,卻依然工整。她看著那幾行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慢慢成形,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宴哥哥,這些……都是你背下來的,那要花多少功夫?”

陸宴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是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方婉指著那頁紙:“方才那句,我讀了三遍才敢確認出處。可你引它的時候幾乎是隨手拈來的,彷彿那些句子早就在你手邊等著你用。”

陸宴低頭看了一眼她指的那一處開口:“我雖沒有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本事,”他停了一下,“只是一篇文章多看幾遍,多讀幾遍,倒是能記個七七八八。”

方婉驚歎地看著他,陸宴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夜風從半掩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焰晃了一下。

門外傳來沈姑姑壓低的聲音,像是站在廊下不忍打擾又不得不出聲:“少爺,少夫人,己經三更了,該歇了。”

方婉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坐在他旁邊己經這麼久,她站起來,伸手替他理了理書案上攤開的紙頁:“明日再看吧。”

陸宴站起身,吹滅了書案上的燈,只留她提來的那盞小燈。

他伸出手來,方婉把手放進去,兩個人並肩走出書房,月光下,他們的影子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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