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晴光正好,暖融融鋪灑在陸家正門的青瓦之上,整座官宅飛簷翹角明朗肅穆,氣派井然。車馬穩穩落定石階下,轆轆車聲歇止,院落清幽,只餘風過枝葉的沙沙輕響。
大房眾人立在簷下相迎。
大伯母一身暗紫色織綢褂子,鬢邊赤金步搖端莊垂落,紋樣雅緻,氣度端方。她早己在大婚之時見過方婉,此刻目光落來,無半分初見的訝異,只帶著主母式的溫和端詳,從容掃過一行人。
方婉立在陸宴身側,因還在孝期,周身不綴金玉,僅鬢邊綰一支素玉簪,素淨卻華貴自持,身姿端挺,眉目清寧,不見半分怯態。
二房老爺陸承走在最前。
他半生打理商事,長袖善舞,慣會周旋待人,眉眼間皆是歷練通透的溫和。他與長兄自幼情誼親厚,從無芥蒂隔閡,只是性子恬淡,素來不愛爭持,看著溫潤隨和,實則是個藏巧於拙的。
是以立在官氣肅穆的大宅門前,他身姿舒展從容,只淡淡含笑著上前見禮,進退有度,從容穩妥。
身側的陸母柳氏,穿戴更是規整華貴。
她本是富商嫡女,自小錦衣玉食,嫁入富庶二房半生,一身煙霞色錦緞褙子繡著暗纏枝紋,袖口壓著細銀線,體面雍容,半點不見寒素。只是她性子天生柔和怯懦,從前在威嚴祖母身下拘束多年,又素來敬畏官家出身的大伯母,縱使穿戴華貴,眉眼間仍帶著幾分習慣性的恭謹安分,不敢隨意多言多視。
一行人入正廳落座,檀木廳堂寬敞肅穆,器物陳設皆是官宦人家的規整氣派。
大伯母親手執盞,遞給眾人,語氣溫和周全,一派賢良主母風範:“你們的院落我一首讓人照管著,日日清掃打理,草木屋舍皆不曾荒疏。你們在外住了這些年,此番歸來不必倉促,先好好安頓歇息,把身子養妥帖了再說其餘。”
一席話落落大方,體恤周到,盡顯當家主母的寬厚能幹。
外人聽著,只覺大伯母顧惜族人、心思細膩,時時刻刻替弟妹周全妥當。
唯有二房夫妻心底清明。
當年搬離府城老宅,並非居所不好,皆是柳氏常年拘在宅中,對上畏祖母威嚴,對下敬大嫂威儀,日日束手束腳,過得萬般拘謹壓抑。陸承心疼內子,才藉著打理外埠商號的由頭,攜妻兒搬出大宅,圖幾年自在清淨。
如今祖母年邁,大伯母一句溫情安頓,便輕輕鬆鬆,將他們一家重新喚回了這規矩森嚴、人事糾纏的朱門之內。
陸承笑意溫雅,拱手應答:“有勞大嫂費心多年,周全妥當,我們夫婦感激不盡。”
他語氣真誠,神色坦蕩,半點不露牴觸,將一切心知肚明都藏在謙和笑意裡。
大伯母淺笑著頷首,目光一轉,落在站在方婉身側、身姿清瘦挺拔的少年身上,眼底立時漾開溫和慈和的笑意,語氣愈發親厚:“這便是方家小弟方昭吧?此前聽聞令堂身體抱恙,需得大夫長期針藥調理,家中無人照拂幼弟,阿宴有心,早早為他安排好了府城最好的書院,你們此番一併帶入府城讀書,實在周全。”
她說著,溫和看向方昭,句句皆是體恤:“小小年紀遭遇家變,實屬不易。既入了陸家的門,便是自家人。安心在府中讀書求學,衣食起居、課業用度,府裡一概都會照拂,不必拘謹多慮。”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處處顧及方婉姐弟處境,對外盡顯陸家寬厚、長房體恤晚輩的賢明家風。
方昭規矩上前,躬身行禮,音色清朗穩重:“多謝大伯母體恤照拂。”
立在一旁的方婉心頭微暖,面上依舊沉靜得體,起身微微福身:“勞大伯母掛心,有陸家照拂,弟弟方能安心向學。”
大伯母笑意更柔,這般體恤孤弱、善待姻親幼弟的姿態,穩穩立住了主母寬厚大度的體面。
無人看透她心底分毫——她越是善待籠絡方昭,越是能拿捏住方婉,便越能間接穩住陸宴,牢牢拴住二房的財力根基。
寒暄溫情落盡,大伯母目光再度落向方婉,語態溫存:“早前大婚倉促,家事繁亂,沒能與你好好說話。如今歸家便是一家人,你心性安穩沉穩,我素來知曉。往後在府中起居,有任何不習慣、不周全的,只管與我說,不必拘謹。”
她見過方婉的容貌氣度,也知曉她的身世境遇。
當初她原是屬意自家孃家侄女,與陸宴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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