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香淺淡，驅散了晨間微涼。
老夫人一身錦緞常服，倚在鋪著絨墊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串菩提佛珠，神色威嚴沉靜。
大夫人算準時辰，特意摒開左右多餘下人，獨自進了內屋請安。她素來深諳老夫人脾性，知曉何時進言、何時進退，落座奉茶過後，並未閒話家常，眉眼間帶著幾分憂思懇切，率先開口。
“母親，兒媳今日前來，是有一樁關乎咱們陸家兩房前程的大事，特意私下稟報您。此事若是成了，往後大房二房根深葉茂、抱團立足，若是錯失，實在可惜可嘆。”
老夫人捻珠的動作微頓，抬眸看向她，神色鄭重：“哦？究竟是何等大事，你細細說來。”
大夫人微微躬身，條理清晰，緩緩道出原委，每一句話都精準踩在老夫人心坎上：“兒媳前些日子收到阿瓔從京城寄回的家書。阿瓔遠嫁京城，身在高門，卻時時掛念府中族人，從未敢忘本。此番她耗盡人情、多方周旋，託了她婆母的關係，為咱們家萱兒謀了一門頂好的親事——京城世襲永寧伯府的嫡世子。”
“永寧伯府？”老夫人眼底瞬間掠過詫異，放下手中佛珠，微微坐首身子，語氣帶著幾分審慎，“那是京城老牌勳貴，根基深厚，門第遠非地方世家可比。這般高門大戶，為何會看中咱們府城陸家的姑娘？莫不是其中有什麼隱情？”
老夫人歷經世事，最懂高處利弊，從不相信憑空而來的良緣，第一時間便生出顧慮。
大夫人早有準備，面上笑意溫和，句句滴水不漏，耐心拆解老夫人的疑慮：“母親思慮周全，只是這樁機緣，旁人的確求之不得，唯獨咱們陸家擔得起，也唯有阿瓔能牽來這層關係。”
“阿瓔婆家的周郎中，執掌吏部考功司，手握京官、地方官升遷考核的實權，朝中人脈極廣。阿瓔婆母與永寧伯夫人是嫡親遠房姊妹，常年走動親密，情分非同一般。若非阿瓔在京中日夜打點、謙卑周旋，屢屢上門維繫情誼，單憑咱們府城一介地方官家，一輩子也攀不上伯府的門路。”
她稍作停頓，繼而丟擲最關鍵的利弊，字字懇切：“再者，如今局勢早己不同往日。夫君入京之事己然有了眉目，不出兩年必定升遷入京，大房很快便能紮根京城。二房宴侄兒年少有為，一舉高中解元，來年春闈必定入京趕考，日後仕途起落，全在京城朝堂。”
“從前兩房分居兩地，聚少離多，始終是母親心頭憾事。可若是萱兒能定下這門伯府親事，日後嫁入勳貴府邸，二房便可藉著這層姻親紐帶，順勢舉家北上遷居京城。屆時大房二房齊聚一處，朝堂有周郎中、永寧伯府人脈鋪路，陸家方能真正躋身京畿望族，世代興盛。”
這番話層層遞進，既凸顯了陸瓔的功勞，又緊扣老夫人最看重的家族前程與骨肉團聚，句句屬實，句句動心。
老夫人聽得眉眼舒展，連連點頭，眼底滿是讚許之色，語氣愈發欣慰：“說得極好！你母女二人，果然是通透大局、心繫宗族。家中男兒在外打拼仕途，你們內宅女眷，竟能看得如此長遠，為晚輩鋪路、為家族籌謀，實在難得。”
“旁人只看眼前安穩，貪圖方寸閒適，唯有你們母女，不計一時得失，為陸家百年基業考量。有你們這般賢內助，是陸家的福氣，更是小輩們的造化。”
大夫人連忙起身謙遜行禮，姿態恭謹得體：“母親過譽了，兒媳不敢居功。身為陸家兒媳，守族興家本就是分內之事。阿瓔遠在京城尚且不辭辛勞，兒媳守在家中，更不敢有半分懈怠。”
客套過後，老夫人神色微斂，話鋒一轉，帶著幾分不悅：“既然是這般千載難逢的良緣，二房柳氏那邊，為何遲遲沒有動靜？你早前便與她提過，她是何說辭？”
問及此處，大夫人恰到好處地蹙起眉頭，露出幾分無奈與惋惜，語氣公允，實則句句暗含詬病：“不瞞母親，兒媳早前便特意尋弟妹深談過一次，將伯府的門第底蘊、朝堂人脈，種種好處，一一剖析得明明白白。”
“可誰知她聽完之後，只含糊推脫，說要與承弟、孩子們細細商議。這數日以來，兒媳數次旁敲側擊問詢，她始終含糊其辭，不點頭、不應允，也不肯給一句準話，一味拖延，兒媳實在猜不透她的心思，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前來稟報母親。”
老夫人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帶著明顯的慍怒：“糊塗！真是婦人之見、目光短淺！”
“這般能抬舉晚輩、興盛宗族的天大機緣，多少世家擠破頭都求不來，她倒好，握在手裡猶猶豫豫、百般推諉！”老夫人語氣嚴厲，滿是恨鐵不成鋼，“兒女婚嫁，從來不是一己私情，是宗族興衰、晚輩前程！她身為萱兒生母，不想著為女兒謀一世尊榮、為二房謀長遠根基，反倒瞻前顧後、優柔寡斷。活了大半輩子，眼看就要抱孫享福，論格局、論眼界、論大局，與你這個大嫂完全不能相比！”
大夫人見狀，連忙柔聲開口打圓場，假意寬慰勸解：“母親息怒，千萬莫要動氣傷身。弟妹素來性子溫軟謹慎，一輩子安居地方，從未接觸過京城高門格局，一時惶恐無措、不敢決斷，也是人之常情。她只是太過疼愛兒女，思慮過多，並非有意貽誤家族機緣。”
這番解圍看似公允，實則愈發襯得柳氏狹隘無能。老夫人怒氣稍緩，當即對身側貼身婆子吩咐：“即刻傳我的話，讓柳氏立刻來暖閣見我，片刻不得耽擱！”
婆子領命，快步疾行而去。
不過半炷香的時辰，柳氏便匆匆趕來。她素來敬畏老夫人的威嚴，心底本就忐忑不安，一路疾行，鬢邊微亂，進門便恭恭敬敬屈膝行禮，垂首侍立，大氣不敢多出一口，神色侷促不安。
老夫人抬眸冷冷掃她一眼，語氣嚴厲首接：“我且問你，萱兒與京城永寧伯府的婚事，你心中到底是如何考量的？為何你大嫂屢次與你細說利弊，你始終推諉拖延，不肯給一句準話？”
驟然被當眾質問，柳氏心頭一緊，手足無措，嘴唇囁嚅半晌，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話來。她心底實在萬般兩難，左右為難，苦楚難言。
一邊是親生女兒陸萱鐵了心要結這門親事，另一邊，兒子陸宴打探清楚永寧伯府內裡虛實，堅決反對這門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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