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心頭一整天都懸著，時刻惦記陸宴在伯府會不會被世子百般糾纏、遭遇難堪。
瞧見陸宴邁步走入內院，她快步迎上前，伸手便想接過他身上外出穿的外袍。
可指尖堪堪要碰到衣料時，陸宴微微側身，動作輕柔卻篤定地避開了她的觸碰。
方婉伸出的手頓在半空，不由得微微一怔，眼裡掠過一絲茫然，不解地望向自家夫君。
陸宴放緩了語氣柔聲解釋：“我身上全是汗味、酒氣，味道渾濁難聞，我自己來就好。”
方才在伯府與世子周旋半日，種種令人心生膈應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閃過。
他不願這些腌臢事沾染上方婉半分。
方婉溫順點頭：“那我這就吩咐人，抬熱水進內室，夫君先沐浴一番。”
不多時，兩名婆子抬著溫熱的清水送入內室，方婉備好乾淨巾帕、皂角與換洗常服。
陸宴獨自走入內室沐浴，溫水淌過西肢，緊繃的神經緩緩放鬆，縈繞周身的酒氣、風塵盡數被滌盪而去，心底積壓的寒意與煩悶也散去大半，整個人終於清爽通透下來。
沐浴完畢，陸宴身著寬鬆素色裡衣走出內室，髮絲尚且溼漉漉地垂在肩頭。
方婉用厚實柔軟的乾布巾細細柔柔地替他擦拭溼發。
她力道輕柔舒緩，一點點吸乾髮絲間的水汽，動作滿是貼心溫存。
陸宴倚著軟榻閉目休憩片刻，待頭皮溫熱舒展，方才緩緩睜開眼眸，將白日在永寧伯府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細細講給方婉聽。
從登門探望、世子欣喜相迎，收下鑲嵌寶石的無鋒佩劍，到庭院之中世子撫琴彈奏《鳳求凰》，自己持劍起舞；
再到周勁滿心不忿出言譏諷，執意要上前比試，暗中心存歹念想廢掉他執筆的右手，最後自己以內力震斷對方兵刃、點到為止不傷其筋骨；
末了又說起世子不勝酒力開懷暢飲，醉酒之後口無遮攔，道出了與陸萱婚事背後的實情。
方婉靜靜立在一旁凝神聆聽，一開始聽聞世子滿心傾慕、處處黏著陸宴，心底還暗自憂慮；
待到聽見周勁心胸狹隘，當眾挑釁尚且不夠，交手之時竟下這般陰狠絆子，指尖不由得緊緊攥住衣角，面露後怕之色。
“那周勁也太過放肆無狀了，身為護衛，竟敢當著主子的面肆意僭越，還蓄意傷人，實在膽大妄為。”她輕聲感慨，轉念又想起世子對周勁前後截然不同的態度，微微嘆氣，“世子分辨不出人心好壞，被身邊人裹挾許久，也是可憐。”
陸宴聞言緩緩搖頭，抬手按住她正在梳理髮絲的手：“婉兒，你切莫這般心軟將人一味往好處想。他看似溫順孱弱，實則是個不折不扣的壞種。”
方婉微微錯愕，抬眸看向他：“夫君為何這般看待世子？”
“他明知自己身有瑕疵，性情異於常人，仍然任由長輩做主，拿無辜姑娘的終身順遂，成全自己的虛假體面，這般行事，哪裡有半分良善之心？”
想起白日相處種種黏膩逾矩的舉動，他眼底寒意更濃：“更何況，若是他順利與萱兒成婚，我便是他正經的妻兄，可他全然不顧這份親緣忌諱，日日想方設法糾纏我，藉著登門閒談、邀約遊玩步步靠攏，今日更是藉著舞劍、飲酒百般試探心意，妄圖將我裹挾進他那套扭曲的念想裡。”
“他總下意識覺得，旁人都該順著他的心思來，世間所有人都會同他、同周勁一般沉溺於這般不堪的牽絆之中。”陸宴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冷意，“整日沉浸在自己的執念裡，只顧著滿足一己私心，全然不在意旁人的處境與苦楚。這般人，看似溫順無害，可被私心裹挾起來，行事只會愈發荒唐偏執。”
方婉聽完這番透徹剖析，心頭原本那一點悲憫漸漸散去：“經夫君這般細說，我方才回過神來，那唯有儘早穩妥褪去此樁婚約牽絆，我們一家人才能徹底躲開這趟渾水，不必日日被伯府這邊的瑣事糾纏分心，你也能靜心籌備春闈。”
陸宴語氣又沉了幾分，講到最關鍵之處：“最令我心頭髮冷的，便是萱兒的婚事由來。原先大伯母說，這是二姐陸瓔耗費心力，在京中多方奔走周旋，才為萱兒求來的體面姻緣，算得上絕佳歸宿。可今日世子醉酒坦言，當初伯府挑選世子妃，一眾貴女畫像任由周勁翻看取捨，最終是周勁選中了萱兒。”
方婉驟然怔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半晌才緩過神來，聲音帶著輕顫：“他怎會如此不堪？世子妃乃是伯府未來主母，這般終身大事，豈能交由一個護衛隨意決斷？想來世子從一開始便未曾真心看重我們陸家，萱妹嫁過去，不過是他們隨手定下的擺設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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