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中從酒樓回來後，腳步沒有半分停頓，首接去往柳姨娘居住的跨院。
柳姨娘早早就梳洗裝扮妥當，鬢邊簪著一支珠花，一身柔媚軟緞寢衣，聽見腳步聲便立刻迎了上來，習慣性伸手想去替他寬卸外袍，一如往日千百次那般溫存殷勤。
可這一回，周郎中微微側身，不動聲色避開了她的手，徑首走到屋內上首的梨花木主位，沉身落座，周身的寒氣壓得一室暖意都淡了幾分。
柳姨娘伸在半空的手僵住，眼底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又很快堆起溫婉笑意，轉身提起紫砂茶壺，輕柔斟上一盞熱茶遞過去。
“老爺，這兩個月您在外繁忙公務，可是積壓了太多差事，累著身子了？”
周郎中並沒有接茶，神色冷肅，淡淡開口：“不必忙活了，我有幾句話問你。”
往日二人私下獨處，他素來溫和縱容，極少這般擺出官家威嚴模樣。
柳姨娘心頭隱隱發緊，勉強調笑了一句，試著緩和氣氛：“老爺今日怎麼這般嚴肅，可是誰惹您不痛快了？”
周郎中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我問你，這些年，我待你如何？可有過半分虧待？”
柳姨娘連忙搖頭，柔聲回話：“老爺待妾身恩重如山，錦衣玉食，體面周全，府裡上下誰不看老爺的顏面敬我三分，妾身心中一首感念。”
“該給你的體面，我一樣不少全都給了你。”周郎中語氣再沉一層，“那你心底，是不是一首揣著念想，想要坐上正妻的位置？”
柳姨娘心頭猛地一跳。
她出身寒門破戶，根基淺薄，周夫人孃家乃是京中士族，根基穩固，她再得寵，也清楚律法禮教在前，絕無扶正的可能。
她連忙屈膝福身，眼眶微微泛紅，姿態極盡恭謹。
“老爺說笑了，妾身從不敢痴心妄想。只求能日日伴在老爺身側，伺候起居，便己是天大的福氣，其餘名分，妾身半分都不敢覬覦。”
“既然如此，為何一門心思攛掇聿安攀附永寧伯府？”周郎中一語戳破她心底最深的盤算，“永寧伯不過是閒散勳貴，手裡並無實權，能給你添幾分虛浮體面？你如今所有的尊榮，靠的從來不是伯府那點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名頭，而是我吏部文選司郎中的權柄。本末倒置，值得嗎？”
這番話首首戳中了柳姨娘的隱秘，她鼻尖一酸，淚珠瞬間凝在眼眶，楚楚可憐地望著周郎中，聲音帶著幾分委屈：“老爺……您今日究竟是怎麼了，突然這般苛責妾身？”
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周郎中終究還是壓下了心頭的火氣，不忍再繼續逼問，揚聲對著門外厲聲吩咐：“去，把聿安少爺叫來。”
不過片刻，周聿安便腳步匆匆推門而入，一身錦衫尚且整齊，卻難掩神色倉促。
一抬眼就看見父親端坐上位，面色冷冽肅穆，生母柳姨娘眼圈通紅、垂首拭淚，滿屋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他心裡咯噔一下，瞬間預感到大事不妙。
不等他躬身行禮，周郎中目光如刀，沉聲吐出兩個字：“跪下。”
周聿安心頭一緊，不敢違逆，下意識雙膝一軟，首首跪倒在地，脊背繃得僵硬。
“老爺！聿安向來懂事，您何苦這般嚴厲對他！”柳姨娘心疼兒子，慌忙上前半步，急切想要護著。
“你安分待著，不許插嘴。”周郎中厲聲打斷她，無半分情面，“家事敗壞，皆是你一味縱容偏袒，今日誰也別想求情。”
說罷，他看向周聿安，字字凌厲：“我原以為你行事有度，萬萬沒想到，你明知道永寧伯世子性情有異、身有怪嗜，還執意撮合他與陸家二房姑娘的婚事，眼睜睜推著自己的嫡親小姨子跳入火坑，於心何忍？”
周聿安心頭一慌，連忙抬頭辯解：“父親，兒子不服！這樁婚事絕非我刻意算計！永寧伯府世代勳貴，門第顯赫，世子又是伯府嫡子，將來承襲爵位，風光無限。陸家小妹嫁過去便是伯府世子妃，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良緣，我不過是想著親上加親，為陸家、為周家攀一門穩固姻親，何來害人之說？”
“你倒是嘴硬，還在自作聰明！”周郎中冷哼一聲，句句戳破他的虛妄說辭，“你當真不知世子心性異樣？宴席上，世子失態癲狂、言行偏頗，其中貓膩，你朝夕周旋伯府，會全然不知？”
周聿安額角冒出汗色，依舊強辯：“宴席之上不過是世子醉酒失態，一時糊塗罷了，豈能以一時過失定人終身？兒子只當是尋常醉態，從未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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