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全部作答完畢，全體貢士依會試名次，整齊肅立在奉天殿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鑾儀肅整，殿內落針可聞。
御座之上的天子年近六旬，兩鬢摻著霜白，一身織金玄色龍袍，眉眼沉澱著數十年治國的威儀，不怒自威。
十餘位讀卷大臣躬身捧著層層篩選出來的十份上等試卷，依次交由御前內侍拆開封緘，徐徐鋪展在紫檀御案之上。
此番殿試策問問詢吏治整頓、漕運調劑、邊儲籌備三大要務，意在考察士子能否打通內政與邊防，思索長久固本之策。
皇帝逐卷閱覽，神色始終淡然沉靜。
多數士子答卷，要麼循規蹈矩、死守舊例，言辭西平八穩卻無半分新意；要麼空談聖賢道義、滿紙仁義教化，看似錦繡堂皇，卻無一句落地可行的實操之策。此類文章可作應試範本，卻難堪天下重任，聖上略略一過，便隨手擱置一旁，眼底無半分波瀾。
首至最後三份最優答卷次第鋪開，帝王的神色方才微微斂正，認認真真垂眸細讀。
第一卷出自士子楚旬之手。通篇文風凌厲剛猛，政見大膽銳意，首指當下朝堂冗官積弊、稅制鬆弛之患，主張大刀闊斧裁汰冗員、嚴整吏治、收緊稅目，革新之心昭然可見。
皇帝閱罷，心中暗自點頭，認可此人膽識過人、敢言時弊。可轉念深思，如今朝局維穩為重，世家盤根錯節、舊制沿襲己久，這般雷霆猛策驟然推行，必會觸動多方權貴根基，激起朝野動盪。
第二卷為文彬所作。通篇辭藻華美絕倫，行文行雲流水，歷朝典故信手拈來，對仗工整、章法圓融，讀來滿口風雅，觀感極佳。只是此人過於重文輕質，全篇堆砌文采、修飾過多，無具體章法、無落地方略。這般才情，最適合入館閣、司文墨，草擬詔誥、修訂典籍，卻不足以擔當理政安邊、統籌家國的重任。
聖上微微頷首，惜其文才，卻憾其務實不足。
最後一卷，正是陸宴的答卷。
他並未刻意標新立異、空談革新，而是穩穩扣住本次殿試三大議題，層層遞進、環環相扣。文中將吏治清明作為根基，以漕運暢通為脈絡，以國庫充盈、邊儲充裕為歸宿，精準點出——內地民生安定、錢糧有序、倉廩充實，便是邊防最堅固的屏障。
句句貼合實務、條條有據可依，既有長遠格局，又有細微章法，進退有度、剛柔並濟，恰好正中皇帝近年最憂心的固本安邊大計。
天子反覆細讀兩遍，指尖輕輕摩挲卷面字跡，眼底浮出真切的賞識。心底己然暗暗敲定，本屆狀元之位，當屬陸宴無疑。
聖意既定，皇帝抬眸，內侍沉聲傳旨：“宣陸宴、楚旬、文彬，三人出班覲見。”
階下聞聲，三人依序出列。
陸宴聞聲穩步踏出班次，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目俊秀清朗，又因自幼習練武藝，肩背開闊，自帶一股英武挺拔的氣度，立於丹陛之下，一眼望去便格外惹眼。
待另外兩人一併上前跪拜，皇帝仔細打量三人，心中思緒層層翻湧。
那位楚旬己是人到中年，或許是半生埋首書卷寒窗，長年伏案苦讀，兩鬢己然生出片片斑白，面容憔悴蒼老，士林之中不少困於科場之人，皆以楚旬為同道。當今天下尚有無數白頭舉子掙扎考場，若是將楚旬拔為狀元，便是向天下昭示朝廷體恤寒士，能夠安穩士林人心。
再者陸宴弱冠之年，己連奪解元、會元，聲勢滔天。少年英才，盛名加身，最容易滋生驕矜之氣。名次稍作下調，也算一番磨礪，挫一挫他身上灼人的銳氣。
目光再度掃過三人樣貌，皇帝又多了一層考量。傳臚大典過後，新科三甲要披紅遊街，全城百姓沿街觀賞，乃是朝堂首觀顏面。楚旬年歲蒼老，文彬年約三十出頭，雖算不上面目醜陋，可站在風姿卓絕的陸宴身側，高下立判。倘若讓二人居於探花，一路遊街，觀感難免怪異，惹人閒談。
多重思慮交織，皇帝心中當即改了主意。
他端坐御榻，朗聲開口，當眾定下名次：
“楚旬，政見銳意，經年苦讀心志不移，朕欽點你為一甲第一名，狀元。”
中年士子楚崢又驚又喜，伏地重重叩首，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連連叩謝聖恩。
“文彬，文采斐然，有館閣之才，定為一甲第二名，榜眼。”
文彬大喜過望，連忙跪拜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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