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亂世浮沉,歷經世事跌宕,他卻半生守諾、初心不改。身為昔日忠良親衛,不戀朝堂榮華,西處尋訪,甘願隱於鄉野市井,默默留守方家,庇護遺孤,不求功名、不計得失。
這份赤誠忠心、這份堅守情義,實屬難得。
“夫子半生堅守,初心未改,過往之事,不必自責。”
聞言,程夫子心中稍稍安定,卻依舊壓著滿心沉憂,鄭重開口道出顧慮。
“殿下仁厚,只是此事真相,老臣始終不敢告知婉小姐與昭公子。”
“他們姐弟自出生就在府城鄉下,素來不知自家身世牽扯。京城局勢複雜,靖遠侯性情糊塗涼薄,識人不清、重利輕情。那侯府繼夫人,乃是中宮皇后嫡妹,心性陰毒狠戾。”
“一旦他們的真實血脈身份暴露,必會捲入朝堂紛爭,招來殺身之禍。之前二人無名無勢、安居鄉野,反倒最為安穩。是以老臣隱忍至今,守口如瓶,從未吐露半分真相。”
蕭允珩靜靜聽完全,深覺程夫子用心良苦。
他出聲安撫:
“夫子大可放心。我知曉輕重,暫時不會將婉兒姐和阿昭弟的真實身份告知他們分毫。”
他眸色微沉,道出自身打算:
“只是我母妃數十年來思親心切,日夜惦念走失的舅舅,半生從未放棄尋訪。如今我既尋得舅舅下落、查清血脈真相,理當修書一封,將始末原委稟報母妃,待母妃回信定奪之後,再從長計議。”
話音稍頓,他眼底掠過一抹鋒芒。
“況且今時不同往日。當年舅舅走失之時,母妃尚且年幼,不過一介稚女,無力抗衡局勢、護住親人。可如今,母妃身居貴妃之位,榮寵深厚、地位穩固,斷然不會再任由靖遠侯府肆意妄為、鳩佔鵲巢,欺凌蕭家真正的血脈。”
程夫子聽罷,心中大石徹底落地,躬身恭謹道:
“老臣愚鈍,一切全憑殿下做主。”
蕭允珩微微頷首,沉聲叮囑:
“在母妃回信抵達之前,一切照舊。夫子往後如常行事即可,不必對我顯露半分特殊,切勿引人疑心,打亂眼下安穩局面。”
“老臣謹記殿下吩咐。”
程夫子鄭重躬身應下。
辭別程夫子後,蕭允珩獨自返回暫住的客房。
他獨坐案前,挑亮燈燭,執筆懸於紙上方,久久未落一字。
此番南下,他巧遇婉兒姐,終於查實真相,尋到了母妃牽掛半生的幼弟蹤跡。
可真相落定的同時,隨之而來的,是最殘忍的噩耗——那位母妃唸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尋了一輩子的至親,早己離世,長眠鄉野。
蕭允珩心頭沉沉,執筆的指尖微頓,百般躊躇。
他知曉母妃數十年的心結,自年少失弟,便日夜惦念,歲歲期盼,半生執念皆繫於此。他原以為此番尋親可償母妃夙願,能帶回歸家喜訊,可到頭來,只剩一場遲來的空落與死生別離。
他反覆思量,字字斟酌,遲遲不敢落筆。
他既要據實稟告所有真相,讓母妃知曉失散幼弟終有著落,了卻半生懸念,又怕筆墨太重、言辭太首,驟然擊碎母妃多年期盼,徒增無盡悲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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