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實醒過來的時候,帳子裡只有他一個人。
他盯著頭頂的粗布帳頂看了很久,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一塊被水泡過的木頭,什麼都沉不下去。胸口傳來一陣一陣的鈍痛,悶悶的,像是有人拿拳頭不輕不重地捶著他。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雖然沒力氣,手指頭還能彎,心頭總算踏實了幾分——自己還活著。
他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爹背對著他,一身靛藍色的舊褂子,褲腿捲到膝蓋,一步一步往霧裡走。宋實在後面追,嗓子發不出聲,怎麼也追不上。他爹始終沒有回頭。宋實就跪在那片霧裡,膝蓋磕在硬地上,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醒了。
帳頂灰撲撲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土腥味。他盯著那頂帳子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夢裡他爹轉身走掉的那個背影。
當年他爹也這樣走了。在綢緞莊後院那間屋子裡,他爹踢了他一腳,罵他糊塗,罵他不聽老人言,說方婉這樣的媳婦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宋實跪在地上抱他爹的腿,他爹掰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從那以後,宋實再也沒收到過一封家書。
宋實閉了一下眼睛。胸口那陣鈍痛順著骨頭縫往下滲,他分不清是傷口疼還是別的什麼疼。
他動了動手指,下意識往自己胸口摸了一下。什麼都沒摸到,只有厚實的麻布纏得緊緊的。
宋實急了,想撐著手肘坐起來,剛一動,整條手臂都在發抖,傷口像是被人從裡往外扒開,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後腦勺磕在枕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帳簾掀開了。趙衍端著湯藥走進來,看見宋實歪在枕頭上滿頭冷汗的樣子,快步走過來把藥碗放在桌上,伸手把他扶正了。
“你亂動什麼?軍醫說了你最少要躺一個月”。
“趙公子,你怎麼......在這兒?”他的聲音又啞又細,聽著都不像他自己的。
趙衍往旁邊的木凳子上一坐,說:“我在這兒當差。你躺的地方是邊關軍帳,你命大,沒死成。”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你撲上去擋那一劍的時候,我看見了。宋實,你那一撲,救了方姑娘,算是個男人。”
宋實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越過趙衍的肩膀,看著帳簾的方向,像是在找什麼人。
趙衍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說:“方姑娘守了你兩天兩夜,今早軍醫說你退了熱、死不了了,她才被沈姑姑勸回去歇著。”
趙衍說著,把藥碗沿抵到他嘴邊。
宋實就著碗沿慢慢喝,藥汁苦得舌根發麻,可他像是嘗不出味,一口一口往下嚥。
喝完,宋實偏過頭,聲音沙啞:“趙公子……我有個東西,胸口放著的,一枚平安符……”
趙衍看了他一眼,放下藥碗,轉身在桌上翻了翻,拿起一樣東西遞過來。宋實低頭一看,是碎成兩半的木符,被血浸得發黑,裂口參差不齊。
趙衍說:“軍醫從你衣襟裡掏出來的。說是這東西替你擋了力道,要不然那一劍正中心脈,你當場就沒了。”
宋實伸手接過來,攥緊了。
他想起方婉把這枚符遞到他手裡那天。那時候他在綢緞鋪忙碌著,滿心歡喜。
他把符揣進胸口,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有福氣的人。
後來他把這份福氣親手丟了。
帳簾又一次被掀開。方婉走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冒著熱氣,是米粥。
趙衍見狀,起身讓到一邊。
方婉目光落在宋實手心裡那兩半碎符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她說:“軍醫說你失血太多,得休養一段時間才能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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