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慧收回目光，面上那層笑意一寸寸淡了下去，半晌沒有說話。她端坐著，雙手搭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新換的鵝黃裙裾，把那塊錦緞揉得起了皺。
蕭貴妃也不開口，暖閣裡一時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風過桂樹的沙沙聲。
良久，明慧才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望著蕭貴妃：“蕭姐姐，今日你是有意與我為難？”
蕭貴妃擱下茶盞，語氣平穩：“公主何出此言？”
“你不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功夫才把他請來。”明慧聲線微緊，“茶還沒用兩口，你便摔了盞子。他是頭一回入我公主府，你當著他的面這般發作，叫本宮往後如何自處？”
她說著，眼底泛起薄薄一層潮意，她微微偏過頭，望著窗外的桂樹，聲音低了幾分：“我今日請你來，本是……蕭姐姐倒好，沒幾句話便將滿桌茶盞掃得狼藉，將我夾在當中，進退兩難。”
蕭貴妃看著她的側臉，心底微微發澀。眼前的明慧還是她年少時認識的那個公主，一生氣便繃著嘴角的倔強模樣，和從前一模一樣。
明慧深吸一口氣，像是把什麼話壓了又壓，可終究沒有壓住：“蕭姐姐，有些話我本不想提。可今日——我是真的有些寒心。”
她轉過頭來，首視著蕭貴妃，目光裡翻湧著委屈和怨懟，卻還殘存著一絲剋制：“當年你進宮那件事，我心裡頭是不痛快的。你是我最親近的閨中好友，卻一聲不響地成了父皇的妃子，我那時候年紀小，沒給你好臉色看。”
蕭貴妃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垂下眼簾。
“可後來呢？”明慧聲音微微發顫，“母后幾次三番對你發難，哪一回不是我在中間替你周旋？我替你遞訊息，替你編瞎話哄母后——有好幾回我被她訓斥得灰頭土臉，可我一句怨言都沒有。我只當你是迫不得己，只當你也有你的難處。”
她聲音越來越低：“我心想，這世上旁人是隻當我是公主，只有你，當我是明慧。我以為你也一樣記著這份情分。今日我請你來，是真的心裡歡喜——我長這麼大，頭一回遇見一個讓我動心的人，我想讓姐姐也替我高興高興，可你卻當著我的面給他難堪。”
說到這，她的聲音終於哽了一下，卻硬生生把淚忍了回去，只抬起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後重新端坐，下巴微微抬起，那個驕傲的公主姿態又回來了。
蕭貴妃手裡的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明慧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明慧。”蕭貴妃忽然喚了一聲她的名字，沒有叫公主，像是回到了兩人伴讀私下無人的時光。
明慧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蕭貴妃望著她，目光裡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她欠明慧的，確實不只一樁兩樁。當年弟弟走失、孃家無依，她藉著公主伴讀的身份接近皇帝，確實存了自己的算計。那些年裡，明慧給她的真心，是她在侯府在深宮為數不多的暖意。
可有些話，她不能明說，只能繞著彎子點一點。
“公主，”蕭貴妃開口，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你方才說，陸宴休妻與你來往？”
明慧微微頷首：“是又如何？”
“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人能狠心將髮妻棄於不顧，來日焉知不會為了別的因由，做出同樣的事來？”蕭貴妃道，“公主金枝玉葉，萬金之體，不可只憑一時情熱。”
明慧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她轉回頭，首首望著蕭貴妃，目光裡翻湧著惱怒，卻仍壓著聲線：“蕭姐姐這是何意？你是說陸宴對我並非真心？”
蕭貴妃沒有正面答她，只道：“本宮只是怕你吃虧。”
“你又不曾與他相處過，怎知他是怎樣的人？”明慧攥緊了袖口，語氣冷了幾分，“我自有分寸，不勞姐姐操心陸宴是什麼樣的人，我比姐姐看得清楚。他既然願意為我做到那一步，便是真心待我的。”
她頓了頓，像是終於把最後一層窗戶紙也捅破了：“蕭姐姐，你是不是覺得我眼瞎？當年你的事，我沒有問過你半句，也沒有逼你說過什麼。我信你。可我如今也想你信我一回——陸宴待我，是真心實意的。”
貴妃看著明慧眼底那一層固執的光亮，她心底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卻一個字也不能再多說了。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明慧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碎髮。這個動作溫柔而自然，像是多年前她還在公主身邊做伴讀時那樣，自然而然就伸出了手。
“明慧，”她輕聲開口，“姐姐這輩子對你多有虧欠。可我今日說的這幾句話，是真的怕你日後傷心。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只當是姐姐多嘴多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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