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千載難逢的獨處時機來之不易，陸宴不敢耽擱半分。
他低聲續道：“姑母，時間緊迫，今日若非藉著明慧公主此番邀約，我身居低位，難以尋到能與姑母單獨相見、坦誠相認的機會。”
貴妃語氣帶著極致的謹慎與探究，字字追問：“你喚我姑母？”
“姑母。”陸宴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更輕，卻更沉，“婉兒的生父——是您的親弟弟，婉兒是杜老將軍的曾外孫女，是您的親侄女。”
蕭貴妃攥緊袖口，她深吸一口氣，穩住聲線：“你如何知曉的？你從何處得來的訊息？”
陸宴微微低頭，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雙手奉上：“回姑母，我與阿婉成婚之初，整理岳父遺物時，在書箱底發現了一枚玉牌。玉牌背面刻了一個‘蕭’字。我心中生疑，卻不敢貿然聲張，便將玉牌的形狀紋路描摹了下來。”
蕭貴妃伸手接過那張紙，指尖微微發顫，急切展開。
玉牌圖樣，極致逼真，與她的玉牌，全然別無二致！
是了，這是她弟弟走失時隨身攜帶的玉牌，是她苦尋多年、能證明弟弟身份的信物！
她的指腹不自覺地摩挲過紙面。良久，她抬起頭，目光復雜地望向陸宴：“你岳父……他臨終前，可曾說過什麼？”
陸宴搖頭：“岳父走得太急，未曾聽聞婉兒說過有何特別的遺言。只是侄婿從岳父遺留的書稿中驚覺岳父有大才，卻一輩子困於鄉野，只覺得這枚玉牌蹊蹺，便留了心。”
陸宴看著貴妃動容失神的模樣，再度開口，將所有查證始末道來：
“自發現玉牌那日起，我便覺婉兒的身世恐怕不尋常。我的武師傅程夫子，是昔日杜老將軍麾下的貼身親兵。他初次見到婉兒時，我看出他神色有異，隨後，我發現，程夫子私下頻頻與邊關隱秘通訊。”
“直至入京赴考，躋身朝堂，得見姑母真容，婉兒的眉眼與姑母實在相似，我心底的猜測便又篤定了幾分。”
“此後我暗中探查靖遠侯府舊事，層層佐證，最終才徹底確定——我的妻子方婉，便是姑母失散多年、苦苦尋覓的蕭家遺孤，可侄婿不敢貿然相認，只將疑竇壓在心底。”
他說完這一長串話，喉間微微發緊，抬起頭直視著蕭貴妃，目光坦然：“姑母，侄婿並非有意暗中窺探。只是茲事體大，婉兒的身世一旦揭開，牽扯的是靖遠侯府、是皇后娘娘和東宮。侄婿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一步一步查證，待到確鑿無疑，才敢在姑母面前開口。”
蕭貴妃緩緩將那張畫著玉牌的紙摺好，攥在掌心，她看著在面前的年輕男子：
“你方才說，休妻是迫不得已？”她終於問出那個壓在心頭的問題。
陸宴垂下眼簾，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微啞：“公主對侄婿的心思，姑母是知道的。侄婿若不做出一副與婉兒恩斷義絕的姿態，公主便會一直盯著婉兒不放。她若只是糾纏侄婿倒也罷了，可她若動念對婉兒不利，那……”
他抬起頭，目光沉沉：“侄婿休妻，是擺在明面上給所有人看的。只有讓所有人都以為婉兒已經與侄婿再無瓜葛、只是個無人在意的鄉下婦人，她才能從京城的是非漩渦裡脫身。侄婿安排人護送她南下，本想著等她遠離京城，安頓下來，再徐徐圖謀後續。沒料到……”
“靖遠侯府那些人，像是嗅到了氣味，她們派人去我家綢緞鋪打探婉兒的身世來歷……”
說到這裡，他攥緊膝上的衣料，垂下頭，喉結上下滾動。
蕭貴妃望著他跪在地上、脊背微微發顫的模樣，心底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鬆了一鬆。方才的怒火、驚疑、怨懟，在這一刻被另一種更為複雜的情感壓了下去。
她伸手將那枚畫著玉牌的紙收進袖中，聲音輕而緩：“你起來吧。”
陸宴微微一愣，卻沒有立刻起身。
“你今日這一番話，本宮信了。”她轉過頭看向陸宴，“可公主那邊，你打算如何收場？”
“姑母放心，侄婿斷然不會做出半分對不起婉兒的事情。”
貴妃還想再問，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明慧公主的聲音隔著門扇傳來，帶著幾分整理過後重新拾起的輕快：“蕭姐姐，我回來了，叫你們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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