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坐在她面前的這個老人,脊背微躬,目光閃避,像一隻被養久了的貓,連爪子都磨鈍了。
長久的沉默之後,還是靖遠侯先打破了僵局:“娘娘今日忽然傳召臣入宮,不知是有何事?”
她垂下眼,忽然問道:“侯爺,你可曾想過,將來你這身爵位要傳給誰?”
靖遠侯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噎了一下,低聲道:“我自有安排……”
蕭貴妃轉回目光:“是傳給齊氏帶進門的兒孫嗎?把你好不容易謀到的蕭家爵位,拱手讓給一個與你血脈不相干的外姓人。”
靖遠侯臉色驟然沉下來,語氣裡壓著一股被戳中痛處的慍怒:“我沒有親生子,不正是拜貴妃所賜嗎?那碗絕嗣湯,是你親手端到我面前的。”
蕭貴妃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侯爺怎麼會沒有親子?難道你忘了,你亡妻給你留下的嫡子,我的親弟弟?”
靖遠侯怒意一瞬間僵在了臉上,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他走失的時候才那麼小……找了那麼久……可這麼多年過去,始終杳無音信……”
“侯爺,你倒是說說,究竟是誰在外替你尋訪?” 蕭貴妃往前微微傾身,目光緊緊盯住他。
靖遠侯像是被問住了,頓了一下才答道:“你母親,她這麼多年一直派人在外尋找,從未間斷過。若是還有希望,早該找到了。”
蕭貴妃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譏諷的弧度:“侯爺莫不是糊塗了。我的生母早已故去多年,黃土埋骨,我哪裡還有什麼母親。”
蕭貴妃繼續往下說:“侯爺還記得那碗絕嗣湯嗎?你到現在還覺得那藥是我下的?我一個閨中少女,深居後宅,從哪裡去尋那等虎狼之藥?”她頓了頓,“你對齊氏,倒是信得死心塌地。這麼多年,你就沒有想過好好查查她嗎?”
靖遠侯閉緊雙目,眉心擰成深深的川字。 許多塵封往事,此刻盡數翻湧上來。
齊氏,本是他年少之時青梅竹馬的未婚妻。當年蕭家獲罪,她梨花帶雨前來尋他,哭訴身不由己,說若非家族逼迫,只願同他遠走天涯,生死不離。
可他怎麼捨得這般嬌媚柔弱的女子跟著自己顛沛流離、受盡苦楚。
之後他遠赴苦寒邊關,終究得償所願,掙下靖遠侯這份赫赫爵位。
他心中,自始至終是信她的。
可時至如今,偌大侯府,他膝下無嫡子嫡孫。族中長輩三番五次登門遊說,勸他從宗族之中過繼一名蕭姓子弟承接侯府香火。
可齊氏帶過來的一雙兒孫,長年侍奉身側,晨昏問安,殷勤孝順。朝夕相處這麼多年,除去血脈,他待他們,和親生兒孫沒有兩樣。
只是…… 終究不是他蕭家的骨血。
萬千思緒盤旋在他胸中,心緒紛亂難平。
蕭貴妃聲音帶著告誡:“侯爺,倘若你還盼望著自己親子血脈能夠留存世間,不願你蕭景淵的子嗣徹底斷絕,便回去好好瞧一瞧,日日伴在你身邊的那個人,究竟是溫婉良人,還是一條藏在錦繡之下的蛇蠍。”
靖遠侯猛地抬眼,瞳孔收縮,神色驚疑不定,呼吸都微微放重:“娘娘此話…… 你的意思是,那孩子,他尚且活在人世?”
蕭貴妃沒有直接給出答覆,淡淡錯開目光:“這話不必問我。這麼多年,侯爺何時真心信過我半分。真相,總要你自己親手查出來,心裡才能真正踏實。”
靖遠侯眼底驟然掠過一道亮光。
蕭貴妃不想再看他,身子微微向後靠回錦墊,倦意浮上眉眼,揮了揮衣袖。 “侯爺,時辰已經不早,本宮身心倦怠,你跪安吧。”
“臣…… 遵旨。” 靖遠侯站起身,躬身行禮,心緒紛亂翻湧,這一回他的步子比方才進來時更沉。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