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大營。
馬蹄踏碎一地殘陽，徑首穿過轅門，守營兵士看見信使亮出令牌，連盤問都省了，首接放了行。
信使翻身下馬時腿己經有些發僵，這一路從京城到邊關晝夜兼程，中途只換過一次馬。他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封蠟封嚴密的密信，雙手呈上。
“總兵大人，東宮密函。”
齊凜端坐案前，身姿沉穩，眉眼是常年掌營沉澱下來的冷肅。
他起身接過信，沒有立刻拆。他吩咐左右，帶人下去歇息吃喝，然後才轉身回到案前坐下，就著油燈的火苗挑開蠟封，抽出信紙。
信不長，是太子的親筆。通篇看罷，盡是深宮糾纏、婦人算計，無半分邊防籌謀、家國遠慮。
齊凜就著案上油燈看了一遍，抬眼看向門外吩咐道：“去把雲朔叫來。”
齊雲朔來得很快。掀簾進來時肩上還沾著夜露，衣襬上帶著馬蹄濺起的泥點，像是剛從外面縱馬回來，靴尖還有一層沒拍乾淨的乾土，整個人透著邊關獨有的野氣。
他掃了一眼父親案上那捲攤開的信紙，沒有急著問，先在自己慣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落了座，靴尖隨意搭著桌腿，往後一靠：“爹，什麼事？”
齊凜把信遞過去：“你看看。”
齊雲朔伸手接過，看到後半段時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什麼他不耐煩的東西。他唇角微撇，嗤笑一聲道：
“太子莫不是是在錦繡堆裡待得太久了，堂堂儲君，不思邊防穩固、不憂外族虎視，整日竟圍著這些後宅婦人陰毒瑣事打轉，未免太過本末倒置。”
齊凜眉頭一皺：“慎言。”低聲警示道，“太子是國之儲君，尊卑有序，你豈可如此放肆，口無遮攔。”
齊雲朔卻半點不懼，他往後靠了靠椅背，雙手抱在胸前，靴尖換了個方向搭著，姿態鬆鬆散散的：“父親，此處只有你我父子二人，何須處處拘謹避忌？孩兒不信，您心中不是這般所想。”
齊凜看著兒子眼裡的銳氣，輕嘆道：“你以為這總兵大營，就全是我的人？”
齊雲朔微微偏頭，朝關岳鎮防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京城的手，伸得再長，也夠不到我們這邊關黃沙之地。就算是那邊的人聽去了——”他頓了頓，“他們只會讚我們所見略同。”
齊凜沉默了片刻。齊雲朔是他最小的兒子，自小在邊關長大，最是像他，同時，還有著他身上沒有的銳氣和剛烈。
齊凜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你太子表兄……有一位心思深沉、謀略蓋世的聖上老爹。他佔了嫡長名分，出生得早，是天大的好事，亦是最大的桎梏。聖上春秋鼎盛，他又長於婦人之手。我這長姐——”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該怎麼往下說，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齊雲朔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等著。
“我出生的時候，兩個姐姐，一個己經是中宮皇后，一個是靖遠侯夫人。我雖說覺得自己有幾分本事，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打馬長街的公子哥。後來是她們，把我推來邊關做了總兵。”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紋粗糲，是多年握刀勒馬磨出來的，帶著幾分清醒地自嘲道，“我這輩子沒什麼好說的。那點子本事，和邊關鐵血錚錚的將士們比起來，不夠看。更別說關岳。”
他提到關岳的時候，語氣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點他不太願意承認的敬意：“那個人是杜老將軍親手調教出來的悍將，實打實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戰功，軍心威望，遠非我可比。”
“我這些年能坐穩這個位置，不是我有多能打，是我守好了本分，不去招惹他。我在後方穩著，他在前方頂著，打了勝仗，朝廷先褒獎我這個總兵，我也不苛待他麾下將士，他做他的副總兵，兩邊才相安無事。”
他停了一下，“這些年邊關穩固，聖上也對我多有褒獎。可我心裡清楚——換個人來坐我這個位置，只要不添亂，也是一樣的。”
齊雲朔聽得透徹，接話道：“說到底，太子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若我是他，儲君之位穩固，聖上也算英明，便當修身養性、穩坐儲位，靜待天時。好好的儲君不做，偏要摻和這些後宅陰私。”
他說著伸手指了一下案上那封信，“他輕飄飄一紙書信，一句就地肅清、順勢斬除，說得何其輕易。他怕是真把關岳、把杜老將軍遺留的邊關舊部，都當成了任人拿捏、隨意處置的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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