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向方母、方婉略一拱手:“方伯母、方姑娘,我還要回去向將軍覆命,我便不多留了。”說罷便轉身離去。
帳內燭火高燃,數盞銅燈齊齊點亮,驅散了營帳原本的灰沉晦暗。案上己經擺好了牛羊肉食、乾果酒樽,酒香混著食物熱氣緩緩彌散。
齊雲朔攜兩名隨行屬官赴宴,關岳與程夫子親自出帳相迎。
帳中兩側己經站定數位軍中重要將領,皆是營裡手握實權的武官,鎧甲尚未完全卸去,周身帶著沙場淬鍊出來的剛硬氣息。
程夫子一身素色文士長衫,並未穿戴甲冑,一身裝扮和周遭戎裝武將截然不同。
齊雲朔目光掃過,見他行走在關岳身側,地位似是親近,卻又無半分武官裝束,一時拿捏不準對方來路,神色微有遲疑。
關岳將他神色看在眼裡,不等他開口詢問,便從容側身代為引薦:
“齊校尉,這位程先生,是我舊日相識,如今入我營中,做幕下客卿,幫我料理營中文書雜務。”
齊雲朔聞言恍然,拱手為禮:“原來是程先生,失敬。”
程夫子亦從容拱手回禮,舉止謙和:“齊校尉客氣。”
一番見禮完畢,眾人一同邁步走入帳內。
齊雲朔居於客位,神色從容,指尖漫不經心摩挲著酒盞。他心中料想,杜老將軍的後人流落民間多年,縱然舊世家骨血尚在,大抵也只是比尋常百姓看著齊整體面幾分,未必有什麼過人之處。
眾人正閒談幾句邊關防務,帳外親兵低聲入內稟報:“將軍,方夫人一行人到了。”
關岳揚聲:“快請。”
親兵抬手,將厚重的帳簾高高掀開。
一股塞外清冽的夜風隨之湧入,吹動帳內燭火輕輕搖曳。一行人踏著晃動的光影,踏入大帳。
走在最前方的是方母,一身素色布裙,面容白淨婉約,眉宇間藏著飽經憂患的淺淡倦色,是一位溫和端莊的婦人。
方婉落後半步,伸手虛虛攙扶住母親的胳膊,跟隨著邁步進來。
就在她現身的那一剎那,齊雲朔手上摩挲酒盞的動作驟然停住,整個人莫名呆怔在席位之上。
他雖長於邊關,日常所見雖大多是經風沙日曬、面容粗糲的女子,可他作為總兵之子,並非全無見識。
他見過風情萬種的異域胡女,也曾數次去往京城,見過細妝雕琢的貴女。
可眼前這女子,卻和他過往見過的所有美人都不一樣。
說不上是哪一處先入的眼。只覺得帳簾一掀,一道素色身影跟著方母走進來,幾步路的功夫,滿帳粗糲的燭火都像是被誰悄悄換過了一遍。
她穿著一身最尋常的粗布衣裙,一根木釵挽起大半長髮,餘下的鋪落腰際,烏黑得像是剛從深潭裡撈出來的墨。
眉像遠山被晨霧洗過一遍,不必描畫便自有形狀。鼻樑秀氣,唇是天然的一點粉櫻色,瑩潤得像是剛剛沾過露水。眼尾微微垂著,卻有一種勾著人想要探過去一探究竟的衝動。
可她渾然不覺。她扶著方母落座時,那截低垂的脖頸在燈火底下白得像剛剝開的蓮瓣。她和這間用舊氈布和粗木撐起來的營帳格格不入——像是有人把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帶進來了,一段溶溶月光,一捧清冽山泉,一粒尚未消融的白雪,一朵兀自盛放,卻全然不知自己何其明豔的花。
齊雲朔心裡浮出一個念頭:她不知道自己是這樣好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