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校尉？”關岳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實的水簾傳過來的，悶悶的。
齊雲朔被那聲喚拉回神。他輕咳一聲，面上故作尋常神色：“關將軍這幾位故人，果然氣度不凡。”
他的視線再掃向後方兩名少年。
祁允珩一身乾淨新衣，身姿挺拔，縱然收斂鋒芒，與生俱來的矜貴氣度依舊難以掩藏， 身側的方昭年紀雖看起來小一些，一雙眼眸清亮靈氣，少年英氣己然初顯，毫無怯場之態。
一家數人，竟是沒有一個是凡俗之輩。
只是太子的信中說方家只有一名男丁，卻不知是哪位，同行的另一位少年又是誰？
待眾人依次落座，關岳在目光掃過滿帳，先端起了酒碗：“齊校尉遠道而來，關某無甚好招待，只備了些粗酒薄菜。來，我先敬校尉一碗。”滿帳將領齊齊舉碗：“敬齊校尉！”
幾碗酒下去，席間氣氛鬆快了些。關岳趁勢逐一引薦帳中將領，這位是守北面隘口的劉參將，那位是管糧草輜重的馬校尉......
齊雲朔一一端酒回敬。他放碗時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方家那桌的方向。
一輪將領引薦完畢，關岳這才話鋒一轉：
“齊校尉，方才只和你提過他們是我的舊親，尚未正式為你引見，這便是我故交一家老小，老家遭了變故，這才千里迢迢，前來邊關投奔於我。”
方母聞聲，帶著方婉、祁允珩、方昭一同向齊雲朔微微欠身行禮。
齊雲朔目光轉向方母：
“夫人，此番遠道而來，一路奔波實屬不易。不知原籍何處，往日居於何方？”
方母答道：“回校尉，是江南鄉下小地方，校尉怕是沒聽說過。”她答得老實，卻滴水不漏，連縣名都沒往外漏。
齊雲朔沒有糾纏：“江南是個好地方。”
他今夜邀方家一行人入席，初衷再明晰不過。便是想借著宴飲酣熱、眾人鬆懈的時機，不動聲色地盤查底細。
他本己在心中打好腹稿，連問話的次序、語氣的輕重拿捏都預想了一遍。可目光落在席間端坐的方婉身上時，他心中縝密的盤算，驟然亂了章法。
齊雲朔開口時覺得自己嗓子有些幹，話到嘴邊卻變了，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姑娘來邊關，可還住得慣？”
坐在方家一行人旁邊的程夫子耳朵是豎著的，端著酒碗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抬頭。祁允珩的目光從齊雲朔臉上掃過去，又落回自己面前的案几上。
方婉回道：“住得慣。關將軍待我們很好，營中諸事也都照料得妥帖。”
“方姑娘，”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你們一家既然來了邊關，就安心住下。邊關苦寒，但關將軍治下嚴整，不會有人為難你們。”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那句“安心住下”讓他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往後若是有什麼為難的事……”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了，他想說“儘管來找我”，他趕緊把後半句改了口，語氣收得生硬：“……儘管找關將軍就是。他自會替你們做主。”
齊雲朔覺得自己該問點什麼正經的，可面對方婉，那些話堵在喉嚨裡就是出不來。
他端起酒盞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喉嚨往下走，辣得他眉心微蹙。
祁允珩從前未曾與齊雲朔照面，對他卻早有耳聞。這位皇后的侄兒長於邊關，行事幹練沉穩，是實打實的良將，絕非京城那些不學無術的勳貴子弟，更無沉迷女色的傳聞。
可今日一見，好似全然顛覆了傳聞。
分明是存了心思盤問方家底細，可一對上婉表姐，冷靜剋制盡數不見，心神失態、方寸大亂，全然一副被美色擾了心神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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