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竊玉蘭香》我不是你媽(1)

我不是你媽

南方的清晨帶著潮熱，大院裡的罵聲混著白蘭花的香氣從窗縫裡灌進來。

阿香在床上翻了個身，拿決明子枕頭捂住耳朵，偏那罵聲還是在沙沙作響中鑽進來。又脆又利，字字見骨，尾音還帶著點上揚的弧度，罵得像唱粵劇。

她索性起來了，赤著腳下床，推開窗往下望。

大院裡，一個女人正對著欠租的租客罵得酣暢淋漓。墨綠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那把蒲扇指指戳戳，扇子點到誰，誰就往後退半步。

雞公福五大三粗，被她堵在牆角縮著脖子，滿口“八姑通融通融”，她嗤笑一聲，比罵還讓人心裡頭發毛。

阿香趴在窗框上看了一會兒，譚巧音感受到什麼，回頭望二樓的視窗，阿香早已退後一步，轉身躺回到床上。

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件肚兜，鋪在臉上。手帕上殘留著皂角的味道和譚巧音的體香，她深吸一口，感覺心裡無比踏實。

她回想起，方才女人旗袍開衩處，露出的半截大腿，勻稱，白淨。

五年前，她頭一回站在這扇窗前往下看，看到的是同一個人。

那時候她覺得這女人兇得能吃人。現在，她十八了，趴在窗框上的姿勢，從緊繃變成了懶洋洋，看那截美腿的目光，從畏懼變成了別的什麼。

十三歲時，養父太子柄把她領到西關大院。她站在門外，手裡拎著藤箱，聽見養父在裡頭跟那個女人說話。聲音壓得低，聽不真切。

第一次見面時，女人身著灰藍色的旗袍，料子上繡著黑色鳶尾花暗紋。這旗袍收身，包裹著玲瓏的身段，襯得人腿是腿，腰是腰。

她把卷發隨意地在腦後挽了個低髻。雙腿交疊地坐著，姿勢慵懶，盡顯風情。

“把她丟給我？你自己去南洋？”女人像聽到什麼趣事，譏諷地輕笑，耳畔那對圓潤的珍珠耳環便跟著微微搖曳。

養父又窸窸窣窣說了些什麼，女人語氣平平：“錢呢。”

凌見香看著養父把幾塊銀元全擱在桌上，女人沒抬眼看他，也沒看她，望向窗外嘆了一口煙。

養父放下東西連忙出門，步子走得起風了，像後頭有鬼在追。

阿香曉得自己是個急於甩手的物件，在門檻邊上站了很久。

譚巧音靠在藤椅上，手裡夾著菸斗，一眼都沒看她，煙霧細細地升上去，在空中織成一層薄薄的簾。

她在看書，手指修長，指尖染著淡藍色的蔻丹。翻一頁書，似乎帶來徐徐清香。

阿香不是沒見過漂亮女人，可眼前這個女人跟她見過的女人不一樣。

她是她的媽媽，她不熱絡，不板正，冷冷的。

她靠在藤椅上，抽菸，翻書，翹著腿，像這間屋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的慵懶裡裹著鋒利，像一顆荔枝，裡面甜嫩多汁，外殼帶著軟刺，磨人手癢心更癢。

譚巧音合上書，站起來往樓上走，對她說：“房間在走廊盡頭，自己上去。”

阿香彎腰拎起那隻舊藤箱，乖巧地說：“好的，媽媽。”

譚巧音聞言回頭，眉心蹙起，眼神里有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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