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叫姑姑。先在心裡把“媽媽”這兩個字收好了。
西瓜大院的人比她想象中多。
晚飯時陳婆婆端了碗湯過來串門，金醫生來還上次借的鹽，裁縫鋪的阿秀來交租。阿秀交租時少了一吊錢，低著頭不敢看譚巧音的眼睛。
譚巧音把算盤打得啪啪響，嘴上說：“你上個月也少這個月又少，你是不是覺得我開善堂的！趕緊走，不要礙我眼睛。”手裡卻寫上“已交齊”。
阿香蹲在灶臺邊洗碗，她發現每個人走的時候都說了同一句話：“八姑，你真繫好人。”
譚巧音每次都說：“口水多過茶，趕緊走”。
阿香低頭搓著碗沿，心想：她不是好人，她是心軟。嘴上不饒人，實際卻在賬本上寫“已收齊”。
但她在譚巧音的賬本上算是什麼人呢？她沒有錢交租，也沒有東西可以留下——但她有手有腳，還有一個裝了十幾年討好的腦子。
街坊們欠的是租，是錢，是柴米油鹽。
她要讓譚巧音欠她點別的。欠到她還不清，欠到她這輩子都還不清。
阿香想了一會兒，有了主意。
她拿出一張紙，在紙上寫下：
租約
本人凌見香將服侍譚巧音一世，報答收留之恩。不計利息，不設期限。
簽名：凌見香  簽名：
她想了想，古人畫押都是咬手指的，她要咬，咬來咬去，終於破開了，趕緊按上指印。
她興沖沖地把租約交給譚巧音，一臉乖順又有著瞞不住的期待。
譚巧音看完，挑了挑眉：“還有人自願賣身，還免費？憨居居。”
“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快簽名吧，姑姑。”阿香忍不住催促。
“拿筆來。”譚巧音靠著藤椅手一張。
阿香乖乖奉上，譚巧音利落簽上。
阿香看著龍飛鳳舞的三個字，心想大人的字真好看。但好像少了點什麼。
“姑姑，你還沒按指印。”阿香指了指自己的指印：“兩人都有，這才公平。”
“賣身了還那麼多要求，拿紅泥來。”
阿香到處找，譚巧音想了想：“好像被蘭姨借走了。”
阿香的臉立刻皺成一團，譚巧音看她的樣子，笑得花枝亂顫：“這麼誇張，醜死了。”
阿香扁著嘴，又開始揪衣角。譚巧音的嘴角還揚著，話裡帶著笑意的餘韻：“這樣吧，我留個別的印。”
女人在紙上落下了一個唇印，就在阿香的指印旁，覆蓋住她們並排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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