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竊玉蘭香》給你留了一個唇印(1)

給你留了一個唇印

來到女人家裡的第一夜，阿香失眠了。

她側臥著，聞著枕頭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譚巧音身上的一樣。昨天在麻石街上，女人被她握住了手。

譚巧音說：“算了，隨便你。”

她把臉埋進枕頭，笑得渾身發抖。笑完了，在黑暗裡動了動嘴唇，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試了試那個詞：“媽媽。”

真好聽，再說一遍。

“媽媽。”

她把被子蒙在頭上，蜷成一團。

第二天，走廊上傳來篤篤篤的木屐聲。阿香從門縫裡望出去，看見一抹倩影在昏暗的走廊裡閃了一下，消失在樓梯拐角。

她迅速套上衣裳。昨天那件改小的舊衫已經洗過了，晾在床尾。她把被子疊得四四方方，四個角都掐出稜來。

阿香走到客廳，譚巧音坐在餐桌旁，左手拿著菸斗，右手在翻賬本。她今日換了一件家常的素色衫子，頭髮隨便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際。

阿香站在餐桌邊，手指絞著衣角。

譚巧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賬本一合：“杵在那裡幹什麼，過來吃飯。”阿香規規矩矩地坐下。

早飯是白粥配鹹菜，還有一碟蘿蔔糕。阿香坐在飯桌最邊上的位置，等譚巧音動了筷子才伸手去夾。她夾了一塊蘿蔔糕，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譚巧音全程沒有看她，吃完把碗筷往水槽裡一放，拿起賬本上樓。木屐聲響到樓梯口，停了一下。“灶上還有粥。自己添。”

阿香想起以前家裡也會煲粥，那時候阿婆也會說“灶上有粥自己添”。她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眼睛有點酸。阿婆不在了。

但幸運的是，有媽媽給她留粥了。她去添了一碗粥，粥是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阿香吃完之後，舀水洗臉，冷水激得她一激靈，殘餘的睏意全消了。她捲起袖子，從灶房角落找到了拖把和抹布。

整個上午，阿香把騎樓的走廊從一樓拖到三樓。走廊的木板上有很多陳年汙漬，她蹲在地上，用抹布蘸了堿水一點一點地搓。堿水燒手，指關節搓得發紅，她把手指放在嘴邊哈了口氣，繼續搓。

搓到二樓走廊盡頭，有一扇門虛掩著。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一條縫。

這屋子很簡陋，一張空床板，一隻瘸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年畫。畫上的童子抱著鯉魚，笑瞇瞇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阿香在門口站了片刻，把門重新關好。

——這間房原來是誰住的？那人去了哪裡？

她一邊想著，繼續拖地。譚巧音下樓倒茶，發現走廊上的木板地從來沒有這麼幹淨過。

她端著茶杯站了一會兒，看見阿香蹲在走廊盡頭，袖子捲到胳膊肘上，額角沁著細汗，正低著頭對付地板縫裡的汙漬。那雙小手紅彤彤的。

譚巧音喝完那杯茶，轉身回屋又出來，手裡多了一碟糯米餈。她把碟子放在走廊的窗臺上，木屐聲又響回樓上。

阿香看著那碟糯米餈，等腳步聲上了樓才伸手去拿。糯米餈軟軟的，一口下去，紅糖餡從咬開的縫裡流出來，滴到她的手上，她連忙用舌頭去舔。很甜、很軟、很黏手。她舔乾淨手指，把那碟糯米餈端起來，放到自己房間裡，捨不得一次吃完。

傍晚，譚巧音坐在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攤著賬本、算盤、一疊租約。夕陽從西邊打過來，把她的側臉染成淡金色。

阿香坐在樓梯口的臺階上，離她三四步遠，手裡捧著一本從譚巧音書架上拿的書。書是豎排的，好些字她不會認，她就假裝在看，眼睛偷偷往譚巧音那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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