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水端上來,三個人的話題從金蘭契的儀式細節慢慢滑到了各自的生活。
阿玲現在是學堂的國文老師,和方先生是同事。
她說起方先生時語氣輕鬆:她們偶爾在下課後一起沿著珠江邊走一段,念新到的詩集,聊學生作文裡冒出的新鮮比喻,談濟慈和勃朗寧夫人。
有時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踩著街上斑駁的樹影慢慢地走。
“你們還是老樣子。”阿香舀了一勺紅豆沙,“三年前,我看方先生把那本詩集送給你,扉頁上寫了那句英文,我以為你們從此就在一起了。結果你們跟沒事人似的,該教書教書,該唸詩唸詩。”
“那也太隨便了。”阿玲彎起眼睛笑了,“我和雅知,我們不是那種一定要怎樣的人。從那時候起,能互為知己,我已經很開心了。一起教書,一起唸詩,高山流水遇知音,不也是很好麼。”
“雅知?”阿香挑起一邊眉毛,“你當年說讓我坐主桌的志氣呢,廖先生。”
“我又沒放棄。”阿玲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聲音又輕下來:“她覺得現在這樣自在,我也覺得自在。不是每對有情人都要像你和八姑那樣轟轟烈烈的。”說完,她的嘴角掛著安然的笑。
阿香想起那天放學路上,阿玲說“能每天看到她笑已經很好了”。三年過去了,她還是這句話。
“我是俗人,我不懂你們這些高山流水。”阿香說,“我只知道,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不過……”她把碗擱在桌上,話鋒一轉,“你們兩個唸詩唸了三年,念出什麼名堂沒有?”
“念出了一本詩集。”阿玲從教案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封皮上印著兩個名字:方雅知,廖愛玲,是一本她們合編的國文選注。
阿香翻開來看,第一篇是《關雎》,方的點評寫著“此詩之妙,在求而未得”,廖的點評寫著“此詩之妙,在得而不捨”。
阿香把書合上,推到阿玲面前:“你們兩個真是天生一對。”
阿玲把書拿回去抱在懷裡,笑得見牙不見眼。
“張大狀呢。”阿香轉頭看張敏,“事業蒸蒸日上,感情呢?”
阿敏說:“我想先做好手頭的事。剛接了幾個婦女權益的案子,夠我忙一陣的。”
阿玲打量著她倆,忽然噗嗤笑出來。“說起來,”阿玲拿勺子指著她倆,“你們當年還在一起過呢。”
張敏聽到這話嗆了一下,拿帕子掩著嘴咳了兩聲,耳根微微泛紅。
阿香清了清嗓子,裝作若無其事舀了一勺紅豆沙塞進嘴裡。
場面安靜了片刻後,三個人同時大笑。過去那些青澀的、笨拙的,無疾而終的舊事,如今都成了可以笑著提起的回憶。
張敏平覆了笑意,說:“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現在的我,只想好好當我的張大狀。”
散了之後,阿香推開了趟櫳門。譚巧音正坐在天井裡等她:“今天怎麼樣?”
阿香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把阿玲和阿敏的回覆一一彙報了。
譚巧音聽完點了點頭:“阿玲和方先生的事,你怎麼看。”
阿香想了想:“以前覺得阿玲不夠勇敢,但現在覺得她有自己的節奏。”
譚巧音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你能這麼想,說明你真的長大了。”
阿玲和方先生有她們的珠江和詩集,阿敏有她的法庭和公義。而她有金蘭契,有這個等她回家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