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沙的街頭相遇，到隔世樓中的黑色祭壇，到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控時的驚恐和無助，到暴雨夜裡他夢遊走向暴漲河水時她拼了命把他拉回來的那一幕，到古墓裡他倒在她懷裡、渾身抽搐、雙眼翻白的那一刻……
她忽然發現，從始至終，她都沒有猶豫過。
那個答案早在初次相見時就己經寫在她的靈魂深處了，只是一首沒有找到機會說出口。
她低下頭，輕輕握住吳老狗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交纏進他的指縫裡。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那道陳年舊繭的粗糙紋理，能感受到他脈搏在手背下沉穩的跳動。
她埋頭湊近了些，幾乎貼著他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你放心，不管能不能記得住，我都會帶你回家。”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阿瑤，目光清明而堅定，沒有一絲猶豫：“我願意。”
阿瑤看了她很久。
她的眼神中依然看不出什麼情緒，像是深潭的水面，把所有波瀾都壓在水面之下。最終，她微微頷首，說了一個字：“好。”
她開始準備施術所需的器具——陶碗、銀刀、草藥，還有一壺用山泉浸泡的符水。
她的動作依然不急不緩，像是曾經做過無數次這件事，但她偶爾抬眼看向霍仙姑時，目光裡會短暫地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霍仙姑把吳老狗的手放下，站起身，按阿瑤的吩咐坐到他身邊的另一張竹椅上。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袖口，像是即將赴一場重要的宴會，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表情很平靜。
阿瑤把那包草藥倒進陶碗裡，注入符水，用一根銀簪攪拌均勻。
她端著那碗深褐色的藥劑走到霍仙姑面前：“把這個喝了。”
霍仙姑接過陶碗，沒有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那藥劑的味道很苦，苦得她差點嘔出來，混著一股濃烈刺鼻的草藥味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腥甜氣息。
霍仙姑咬著牙嚥了下去，感覺那股液體順著喉嚨滑入胃裡，很快化作一股熱量在她體內蔓延開來，像是一團火在燃燒她的血脈。
“現在，”阿瑤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著耳朵低語，“看著我。”
霍仙姑抬起頭，看向阿瑤。
她看到阿瑤的雙眸中有什麼東西亮起來了。
那是一種奇異的銀色光芒，那些光旋轉著、凝聚著，她的視線開始模糊，意識也開始變得渙散。
她感覺自己像是懸浮在無盡的星空中，被星辰的光芒引導著向下墜落。
在墜落的過程中，她聽到阿瑤的聲音最後一次傳來，像是來自天地盡頭：“去找到他。記住——在一切結束之前，你必須做出你正確的選擇。”
“或許命運早己做出它正確的選擇。”
霍仙姑沒有聽完阿瑤最後的呢喃，然後，黑暗吞沒了她的一切。
在她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她的手指依然緊緊握著吳老狗的手，像是握住了懸崖邊唯一的繩索，至死不願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