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了杯清茶，嫋嫋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視線。
“一個實習生，怎麼又扯到他了？”陸伯謙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我也說不清！”陸明遠又給自己倒上酒，語氣更加急躁，“就是感覺……不對勁！周巖那件事，他反應太鎮定，後來我們查，又什麼都查不出來。這次專案前期，我也讓張弛稍微觀察過他，做事是紮實，甚至有點過分紮實了，但那種踏實勁兒裡，總透著股……格格不入的疏離。爸，你明白嗎？就像他在演，而且演得不錯，但演得太‘剛好’，反而讓人覺得假！”
他灌了口酒，繼續道：“我本來沒太當回事，一個學生而己。但這次專案出問題，我心裡堵得慌，看到他那種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只顧著埋頭幹活的樣子，就莫名其妙來火！總覺得……這小子有點邪性。”
陸伯謙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
兒子的話裡，三分是專案受挫後的遷怒，三分是對那實習生本能的警惕，剩下西分，則是年輕人受挫後急於尋找一個宣洩口和簡單解釋的浮躁。
等陸明遠說完，情緒稍平，陸伯謙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明遠，你是我兒子，你的感受我知道。專案的事，責任不全在你，趙先生心裡有數。但你自己先亂了陣腳，因為一個實習生影響了判斷和情緒，這就落了下乘。”
他抿了口茶，繼續道：“你說那孩子不對勁，證據呢？沒有。感覺？商場上最不可靠的就是感覺。要麼，你就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一次把他按死；要麼，就別讓這種虛無縹緲的疑慮，絆住你正經做事的腳。”
陸明遠低下頭，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陸伯謙看著兒子，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不過，既然己經讓你這麼煩心，成了你心裡的一個疙瘩，那這個疙瘩，就不該留著。解決麻煩，有時候不需要大動干戈。”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眼神里那份溫和褪去，露出底下屬於早年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派人物特有的務實與冷酷：“趙先生那邊，最近好像也對一些背景‘不清不楚’、心思活絡的人，挺在意。你這個實習生，查又查不出問題，留著又膈應……那就讓他自己走好了。”
陸明遠抬起頭，眼裡帶著醉意和一絲迷茫：“自己走？”
“對，知難而退。”陸伯謙笑了笑，那笑容卻沒什麼溫度，“年輕人嘛，受點驚嚇，知道社會複雜，知道有些人、有些地方不是他能摻和的，自然就怕了，就想找個安穩地方躲著了。比我們費力氣去查、去針對，乾淨利落得多。”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適中，帶著安撫和決斷：“這件事，你別管了，交給爸來處理。你收拾好心情，把專案後續的窟窿補上，這才是正事。”
陸明遠醉眼朦朧地看著父親，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仰頭將杯中殘酒飲盡。
酒精上頭，讓他腦中一片混沌，父親的話像是一團溫熱的霧，裹住了那絲隱約的不安，只留下“解決問題”的簡單暗示。
陸伯謙看著兒子伏在桌上，不再多言。
他起身，拿著手機走到包廂外的休息區。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他找到通訊錄裡一個沒有備註姓名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那邊傳來一個低沉、沒有任何情緒的男聲：“陸先生。”
陸伯謙的聲音壓得很低，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感：“有個事，你去安排一下。盛景資本投資二部，有個實習生，叫秦不凡。查一下他最近晚上常走的路線，特別是從公司回住處那段，有沒有監控死角。”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閃爍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綠光幽幽。
“找個沒人的地方，晚上，‘請’他聊聊。態度可以‘友好’一點，主要是讓他明白，有些地方、有些圈子，不是他該待的。讓他‘知難而退’，自己辭職，別在盛景，也別在這一行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顯然在消化“友好”和“知難而退”背後的含義。
“明白。尺度呢？”
“別真弄出無法收拾的動靜，嚇唬為主，讓他長記性。手腳乾淨點，別留尾巴。”
“懂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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