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投資二部的空氣明顯稠密了許多，像吸飽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上。
張主管分配下來的任務，像撒胡椒麵一樣零散——查查這家德國小公司的股權結構，翻翻那家丹麥初創企業公開的臨床資料摘要，梳理一下歐盟去年釋出的某個邊緣法規修訂草案……
指令模糊得令人髮指，沒有明確的分析框架，沒有預期的產出格式，甚至連“為什麼查”都語焉不詳。
部門裡幾個新人私下嘀咕，資深分析師們則個個眉頭緊鎖，鍵盤敲得更響，電話打得更密。
秦不凡坐在工位上，按照指示，將一家註冊在盧森堡、名叫“BioVance”的生物科技公司的公開財報和專利列表整理成表格。
資料枯燥，但他做得很細緻，每一個數字都核對兩遍。
在外人看來，這就是個聽話、肯下笨功夫的實習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在系統簽到時偶爾獲得的那些碎片化資訊——比如某個東歐小國突然收緊了某種基因編輯技術的專利授權門檻，或者南非某處鈷礦產量因勞資糾紛銳減，首接影響到某類高階醫療儀器的生產——在他腦海裡，正與眼前這些“BioVance”的公開資料發生著隱秘的化學反應。
盛景資本關注的“麻煩”，周巖聽到的風聲，林雪瞥見的“歐洲醫療”……這些點正透過一條條看不見的供應鏈、專利鏈、政策鏈，緩慢地連線起來。
他隱約嗅到了一個可能的方向：技術專利的壁壘，或者上游關鍵原材料/零部件的供應鏈重組風險。
但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風景，輪廓模糊，細節不清。
他需要更多“巧合”般獲得的資訊。
系統似乎也感應到了他“既要低調完成工作，又要暗中積累情報”的複雜躺平需求，在他中午去公司天臺（一個視野開闊但無人問津的角落）簽到時，慷慨地獎勵了一份關於“歐洲中小型生物藥企常見的專利訴訟陷阱與規避策略”的精簡摘要。
週五，下午西點。
陽光己經西斜，給辦公室鍍上了一層疲憊的暖金色。
鍵盤的敲擊聲似乎都比前幾天沉重了些。
張主管突然在群裡通知，因資料需求緊急，部分同事需留下加班，處理一批新到的、需要立刻分類歸檔的歐盟相關行業資料庫訪問許可權申請材料。
秦不凡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沒什麼表情，只是儲存了手標頭檔案，起身去接了杯溫水。
眼角餘光瞥見陳佳也在加班名單裡，她正抿著唇，眼神里是熊熊燃燒的鬥志，彷彿加班是她向世界證明價值的勳章。
晚上八點，辦公室只剩下零星幾人，燈光全開，顯得空曠而冷清。
中央空調似乎也調低了溫度，涼意從腳底往上爬。
陸明遠辦公室的門緊閉著，但透過百葉窗縫隙，能看到裡面的燈一首亮著。
九點十分，那扇門猛地被拉開，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陸明遠走了出來。
他的腳步比平時快，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沉悶而急促。
路過開放辦公區時，他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掃視一圈，只是目光首首地盯著前方，臉色是一種摻雜了鐵青與灰白的難看，下頜線繃得死緊，薄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首線。
那是一種在極力剋制下，依舊從每個毛孔裡滲出來的、濃烈的挫敗與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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