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眉間那道淺淺的褶痕照得一覽無餘。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在街上擋在她面前時的那個動作,沒有半分猶豫。
“殿下,”她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您今夜沒必要替臣妾擋那一下。”
“怎麼沒必要?你是我正妃。”
林淑玉看著他,心裡頭想著自己可以躲開的。
她垂下眼,把門推開了一道縫:“殿下早些歇著。”說完便側身進了門,把門合上了。
李昭珩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門在他面前合攏,月光被截斷在門縫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方才那一撞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這會兒倒是麻勁過了,只有一陣沉沉的鈍痛在後頭浮上來。
他轉身往外走,走出幾步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東跨院。
院門關著,窗戶透著極淡的燈光,像一枚被竹篾封住的琥珀。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前院走去。
林淑玉進屋後沒有立刻點燈。她站在黑暗裡,背靠著門板,聽見外頭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才慢慢撥出一口氣。
青杏端著熱水進來時看見她站在門邊發呆,嚇了一跳:“小姐,您站這兒做什麼?殿下走了?”
“走了。”林淑玉走到妝臺前坐下,從髮間拔出那根碧玉簪,拿在手裡轉了一圈。簪子在手心慢慢旋轉,燭火在上面流轉,泛著溫潤的光。
她把簪子放回錦盒裡,抬頭看了看銅鏡裡自己的臉。
鏡中人眉眼未變,還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跟從前在林家時沒有什麼兩樣。可她心裡清楚,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第二日一早,林淑玉正在正堂翻看昨夜的田莊來賬,青杏忽然端著一隻青瓷小碗進來,碗裡是深褐色的藥湯,上頭飄著幾片紅棗。她一愣:“我沒叫廚房熬藥。”
青杏壓低聲音說:“是殿下讓廚房熬的。說昨夜您受了驚,讓喝一碗安神湯,免得夜裡睡不好。”
林淑玉端著那隻碗,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藥草味。
她低頭看了看碗裡浮著的那幾片紅棗,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青杏:“殿下昨夜又去書房了?”
“可不是。”青杏壓低聲音,“沈公子方才來了一趟,在書房待了小半個時辰才走。奴婢聽廊下的小廝說,殿下昨夜回到書房之後,一首沒睡,在燈下翻了一宿的舊卷宗。”
林淑玉沒有接話,低頭把那碗安神湯慢慢喝完了。藥湯苦中帶甜,紅棗的甜味浮在舌面上,蓋住了底下那一層澀。
正月末的京城又落了雪,這回倒不大,細細碎碎的,像篩子漏下來的鹽粒子,覆在青瓦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霜白。
林淑玉坐在東跨院的暖閣裡,膝蓋上搭著一條灰鼠皮的薄毯,手裡捧著一碗熱騰騰的姜棗茶,是她讓廚房新煮的。
青杏從外頭進來,拍掉肩上的雪粒子,臉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笑意:“小姐,奴婢方才從門房那邊過來,聽說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沈公子今兒一早去城南柳條巷,把蘇姑娘接去了永寧街那邊看新租的宅子,說等過了二月二就正式辦婚事。蘇姑娘在巷口碰見了海棠姑娘,兩個人站在雪地裡說了好一會兒話,走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呢。”
林淑玉端著茶碗聽她說完,垂眼望著碗裡浮沉的薑片,嘴角輕輕彎了一下:“沈鶴行這人做事向來穩妥,蘇青芷跟著他,吃不了虧。”
青杏見她神色鬆快,忍不住又湊近半步,壓低聲音說:“小姐,您說殿下他……真的對蘇姑娘沒有旁的心思了?奴婢瞧著,殿下這些日子往東跨院跑的次數,可比從前多了一倍不止。昨兒傍晚還特意讓人送來兩冊新印的話本子,說是街口書鋪剛到的,您愛看閒書,給您解悶。”
林淑玉端著茶碗的手指沒有動,目光落在那兩冊書脊上。昨夜青杏送進來時她正在燈下翻賬,隨手擱在案角,至今還沒拆封。
她放下茶碗,拿起其中一冊翻了翻,紙頁簇新,墨香淡淡的,是市面上新出的志怪傳奇,講一個女道士斬妖除魔的故事,文筆倒是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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