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玄的記憶，是在一個極其普通的清晨徹底融合的。
沒有撕裂的痛楚，沒有洶湧的浪潮，只是像一扇被虛掩多年的門在微風中緩緩敞開，讓那間一首暗著的房間終於見到了光。蘇晚晚那時正靠在帝宮頂層的露臺上喝一杯茶——她近來喜歡這種清晨，人工日光將升未升，天邊泛著一種介於灰藍與銀白之間的過渡色，整個玄霆帝國還在半夢半醒之間。她端著茶杯，目光落在遠處星港的輪廓上，忽然間，有一段畫面從她記憶深處毫無徵兆地浮了上來。
那是在孤兒院的天台上，暮色低垂，暖橘色的餘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那個瘦削的少年靠在欄杆邊，側過頭看著六七歲的小戰霆。小孩坐在天台的水泥臺上，兩條腿懸空晃盪著，眼眶有點紅，像是剛哭過卻又倔強地不肯承認。夜玄看著他，慢慢彎起嘴角，伸手輕輕按在他的頭頂：“阿霆，別哭了。等我長大，我護你一生。”
小戰霆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你說話算數？”
夜玄收回手，在暮色中伸出右手的小指：“算數。拉鉤。”
小戰霆猶豫了一下，也伸出自己髒兮兮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兩人在暮色中沉默了一會兒，小戰霆低聲說：“那說好了。你要快點長大。”
夜玄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笑了一下，卻沒有回答。
蘇晚晚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那段畫面在腦海中緩緩散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但她知道，那是真的。那是夜玄在前世留給戰霆的承諾，一句在暮色中許下、卻未能親自兌現的諾言。她從夜玄的殘魂中徹底融合了那段記憶，那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自己為什麼會對戰霆產生那樣強烈的佔有慾和保護欲——不只是因為基因匹配，不只是因為他屬於她，更因為她欠他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就許下的約定。
蘇晚晚放下茶杯，從露臺的座椅上站起來，赤著腳走進殿內。戰霆正在內殿的桌案前翻閱邊境防務報告，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向她，目光在她沒有穿鞋的腳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地上涼。”
蘇晚晚沒有理會他的話，徑首走到他面前，站定。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戰霆放下了手中的報告，回望著她。她的眼底不再有往日的瘋戾，也沒有慣常的戲謔，只有一種沉靜的、凝重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跋涉而來的篤定。
“戰霆，”她說，“我想起來了。”
戰霆的眼神微動。
蘇晚晚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是在唸一句珍藏了很久很久的話：“那個天台。暮色。你說你不哭了，我說等我長大護你一生。你伸出小指，我勾住了。我說‘說話算數’。”
她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算數的。”
戰霆的手在桌案邊停住了。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忽然間，記憶深處那個瘦削少年的輪廓和眼前這張狂傲張揚的面容緩緩重疊在了一起。那是同一個人，是同一個靈魂，是同一道穿越了時空裂縫、跨越了二十三年、從小指勾住的黃昏一首走到今天的承諾。他的眼眶熱了一瞬，然後他站起來，繞過桌案，走到她面前，低下頭，與她額頭相抵。
“晚晚——”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蘇晚晚卻抬起手，用指尖輕輕壓住他的嘴唇，不讓他說下去。她看著他，目光極認真極認真：“前世，我護不住你。我太小了，太弱了，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時空裂縫在我身後合上，看著你跪在廢墟前喊我的名字，卻連回頭抱你一下都做不到。”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碎什麼：“這一世，我用命護你。”
戰霆握住她壓在他唇上的手，將它輕輕拉下來，攏在掌心裡。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不再有偽裝、不再有瘋狂、不再有層層疊疊的面具，只有一片乾淨的、坦蕩的、毫無保留的真心。他低下頭，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前世你護不住我，”他低聲說，“今世換我護你。”
他抬起眼：“生生世世，我都陪著你。”
蘇晚晚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張揚的笑，不是鋒利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水汽的、像是雨後初晴般的、極其柔軟的笑：“那你說話算數。”
戰霆伸出右手，小指微微抬起。蘇晚晚低頭看著那隻手，看著那根小指——與二十多年前天台暮色中那個少年伸出的手指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姿勢。她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他的，然後兩隻手輕輕握在一起，像是將一道跨越了時空的契約重新釘進了這個世界的骨血裡。
窗外，人工日光終於升起來了，將殿內的陳設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兩道交握的小指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像是那顆在夜玄手中流轉過銀白色光芒的時空之核，又像是一枚被命運小心翼翼托住、終於安穩落地的種子。
從那天起，蘇晚晚徹底融合了夜玄所有的記憶碎片，她的眼神少了幾分尖銳的鋒芒，多了一道沉靜的底色。她護他護得比以前更兇、更狠、更不留餘地——任何膽敢在言語間冒犯戰霆的人，都會在下一秒感受到她的精神力如刀鋒般擦過脖頸的寒意。可若有人在深夜的帝宮頂層偶然抬頭，會看到那兩道身影並肩坐在露臺的邊緣，手指交握，星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
那是兩個靈魂跨越了時空裂縫、穿過了二十三年的漫長空白、終於在同一個黃昏之後重新找到彼此的證據。夜玄的承諾，蘇晚晚在兌現。戰霆的等待，終於在這一世抵達了終點。而他們的約定，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