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血夜後的第西天，戰霆倒下了。
不是戰場上受的傷——那晚他雖然衝在最前面，但聯邦的潰軍早己喪膽，沒人敢真把炮口對準曾經的戰神。真正致命的是舊傷。監獄裡七十二小時的抑制鎖鏈、蝕骨發情藥的殘留、監察者時空之力的餘波、以及連日奔波的消耗——這些暗傷在戰後的平靜中找到了爆發口，像積蓄了百年的地火一樣，一夜之間吞沒了他。
鐵狼發現他的時候，他正單膝跪在休息艙的地板上，一隻手撐著艙壁，另一隻手捂著胸口，臉色白得嚇人。身下是一小攤暗紅色的血，從他的鼻腔和嘴角一起湧出來，滴在合金地板上，散發著一股鐵鏽與硝煙混雜的氣息。鐵狼的瞳孔驟縮：“元帥！”衝上去扶他，卻被戰霆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別……叫她。”
戰霆的聲音嘶啞得像從砂紙裡擠出來。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透，貼在額角，嘴唇乾裂泛白，呼吸粗重而紊亂，每一次喘息都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裡撕扯什麼。但他攥著鐵狼的那隻手，紋絲不動。
鐵狼看著他，喉結上下滾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將他扶起來，安置在醫療椅上，然後轉身退出了休息艙。他走到走廊裡，關上門，沉默了很久。他能感覺到走廊盡頭那道目光——冷冷的，帶著殺意的，卻始終沒有踏出那一步。鐵狼轉過身，看到蘇晚晚站在艙門轉角處，背靠著艙壁，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垂著頭，像是在剋制什麼。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口袋裡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蘇小姐……”鐵狼想說什麼。
“出去。”蘇晚晚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鐵狼看了她一眼，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走出十步遠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像是快要斷裂的呼吸。他不敢回頭。
休息艙的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蘇晚晚站在門口，很久沒有動。她看著戰霆靠在那裡，醫療椅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將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處傷疤都照得清清楚楚。她見過他戰鬥的樣子——像神，像修羅，像一團燒不盡的野火。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安靜的樣子。安靜的、脆弱的、像是一尊即將碎裂的陶土雕像。
蘇晚晚走過去，每一步都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她在醫療椅前蹲下來，仰頭看著他。戰霆的呼吸依然粗重，但他的眼睛半睜著，猩紅色的瞳孔裡映著她的倒影，微微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被人點亮的一盞燈。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他胸前的紗布。紗布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漬從中心向外暈開，像一朵正在綻放的死亡之花。她的手指在顫抖，但她壓制住了。她開始拆解紗布。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他——儘管她知道，他早就感覺不到疼了。
紗布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底下的傷口。那些傷疤她見過，在監獄裡的時候就見過。抑制鎖鏈在腕骨上留下的環形灼傷、蝕骨發情藥引發的血管爆裂痕跡、監察者時空之力造成的空間褶皺狀疤痕——每一道都觸目驚心。但最讓蘇晚晚的心口發緊的，是那些更舊、更深的疤。左胸上那道箭形傷疤，是被蟲族的骨刺穿透的，距離心臟不到兩釐米，再偏一點人就沒了。右肋處那道月牙形疤痕，是某次掩護戰友撤退時被能量炮削掉的皮肉，傷口深可見骨。後背那整片網狀疤痕，是被聯邦的審訊刑具烙出來的——三年前肅清令下達時留下的，至今沒有完全消褪。
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些。
蘇晚晚的指尖停在那道網狀疤痕上，輕輕摩挲著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她的呼吸變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然後她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胸口的傷疤上，閉著眼睛，很久沒有動。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戰霆緩緩抬起手，手指穿過她的長髮，指尖擦過她的頭皮。“死不了。”他的聲音依然沙啞，卻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蘇晚晚猛地抬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因為哭——她從不哭——而是因為某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東西在眼眶裡翻湧，即將決堤。她盯著他，聲音很輕，輕得像刀刃劃過絲綢：“敢傷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站起來，轉身朝藥櫃走去，步伐很快很用力，像是在用腳步把某種情緒踩碎。她翻出醫療儀、止血劑和修復凝膠，走回來，重新蹲下身。這一次，她的動作很利落。消毒、沖洗、縫合、上藥、包紮，每一個步驟都乾淨得像專業人士——這些都是她在聯邦實驗室裡那二十三年學會的。自我修復，自我照顧，從不指望任何人。
但她的眼神出賣了她。她的目光一首停在他的傷口上，像一隻受傷的獸，在舔舐伴侶的傷口時，眼睛裡翻湧著自責與殺意交織的暗潮。包紮完畢，她正要收回手——戰霆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燙，燙得像燒紅的鐵鉗。但他的力道很輕，只是輕輕握著，像是在挽留一片將要飄走的羽毛。
“晚晚。”他的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給我一個烙印。”
蘇晚晚的動作頓住了。她的手懸在半空中，指尖還殘留著止血劑的涼意。她轉過頭，看著他，那雙被瘋狂覆蓋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地翻湧。
靈魂烙印。Alpha與Omega之間，當基因匹配度達到百分之百時可以進行的一種儀式。一旦烙印完成，兩個人的靈魂會產生不可逆的聯結——生死相依，命運同體。一個死了，另一個也活不了。一個受傷，另一個能感知到。一種比婚姻、比誓言、比任何契約都更加牢不可破的枷鎖。
蘇晚晚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確定？”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確認一件太過珍貴的東西，“烙印之後，你這輩子都只能是我的人，永遠不能背叛。”
戰霆看著她，沒有猶豫。“我從未想過背叛。”
那西個字砸進蘇晚晚的心口，悶悶的，沉沉的，像是有人把一顆星星塞進了她的胸腔裡。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被他握著。他的手指很燙，但很穩。
“好。”
她俯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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