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霆是被一陣劇烈的精神力波動驚醒的。
不是攻擊性的，不是防禦性的——更像是一個人在深水裡溺水時拼命掙扎，西肢胡亂划動，攪動了周圍所有的水流。他猛地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應急燈，第二眼——是蜷縮在床邊的蘇晚晚。
她不在他膝蓋上。她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爬到了床上，此刻正側躺在被褥之間，身體蜷縮成極小的一團，雙手抱頭，十指嵌入髮絲，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不是冷——她的皮膚燙得像烙鐵。不是疼——她的嘴唇緊抿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她的精神力正在失控，銀白色的光暈從她周身一圈一圈地炸開，每一次都像是一次無聲的嘶吼。
戰霆的心臟驟然收緊。他顧不上胸口的傷口，猛地翻身坐起，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晚晚！晚晚——”
她沒有回應。她的眼睛緊閉著，睫毛劇烈顫動，像是在做一場極其沉重的夢。她的嘴唇在動，無聲地開合，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什麼。戰霆湊近，聽到了那兩個字——斷斷續續的、破碎的、像是在深水裡掙扎著吐出的氣泡。
“夜玄……夜玄……”
戰霆的手臂猛地收緊：“我在，我在這裡。”
但蘇晚晚聽不見。她被困在了一片她從未到過、卻又無比熟悉的世界裡。那是一片灰色的天空，鐵鏽味的風拂過臉頰，遠處是廢棄工廠的輪廓，生鏽的水泥管散落在雜草叢中。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層舊照片的濾鏡，泛黃、模糊、帶著某種溫柔的蒼涼。
她的視角很奇怪——她感覺自己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人。一個比她更小、更瘦、更安靜的孩子。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孩子的手，指節細瘦，掌心有薄繭，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陳舊的傷疤。這不是她的手。這是夜玄的手。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廢棄工廠的雜草，落在遠處那道小小的身影上。那是一個男孩，最多六七歲，瘦瘦的，臉上帶著打架留下的淤青，鼻血還沒擦乾淨，正坐在一根水泥管上，攥著拳頭，死活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那是戰霆。是六七歲的戰霆。是那個還沒有成為聯邦戰神、還沒有揹負叛國汙名、還只是一個在孤兒院裡被所有人欺負、卻從來不肯低頭的小男孩。
一股陌生的情緒從胸腔裡湧上來——溫熱、酸澀、帶著某種沉重的守護欲。蘇晚晚感覺到“自己”邁開腳步，朝那個小男孩走去。每一步都很輕，像是怕驚飛一隻棲息在枝頭的鳥。她看著“自己”在他身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藥膏，擠出來，塗在他臉上的傷口上。動作很輕，很細緻，像是做過無數遍。
“這個藥膏是我自己配的，”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那是一個孩子的嗓音，清亮卻帶著超越年齡的平靜，“比孤兒院發的那種好用，你每天塗兩次，三天就好了。”
小男孩抬起眼看著她，髒兮兮的臉上，那雙眼睛裡的倔強稍稍鬆動了一瞬：“你為什麼要幫我？”
“自己”想了想，然後笑了，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因為你打架的樣子很好看，像一頭小狼崽。”
蘇晚晚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微微加速了一下。
畫面切換。孤兒院的圖書館，破舊的書架，積滿灰塵的地板。“自己”和戰霆並肩坐在地上，中間攤著那本破舊的電子書。戰霆指著星圖上的一片區域問：“這裡是哪裡？”
“灰燼帶。”“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嚴肅，“那裡沒有法律，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那以後我要去那裡。”“自己”轉過頭看著他：“為什麼？”
戰霆攥了攥拳頭：“因為我要變強。強到誰都不敢欺負我。強到——可以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自己”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你會做到的。你會成為聯邦最厲害的元帥。”
戰霆偏過頭躲開她的手：“那你呢？你要一首陪著我嗎？”
“自己”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絲蘇晚晚讀不懂的沉重：“我不用一首陪著你。但我保證——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回來找你。”
戰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我們說好了。”
“說好了。”
畫面再次切換。這次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暴風即將來臨，整個天空都被攪成了一鍋渾濁的粥。廢棄工廠的廢墟前，“自己”站在那裡，身後是正在逼近的星際風暴。而戰霆——八九歲的戰霆——正從遠處飛奔而來，聲嘶力竭地喊著夜玄的名字。
“自己”沒有回頭。她的手心裡握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它的表面流轉著銀白色的光芒，內部像是封印了一片濃縮的星河。蘇晚晚認出了那塊石頭——時空之核，時空研究院的核心研究成果，夜玄的父親用生命換來的東西。
她聽到“自己”在心裡說話，那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被任何人聽到：“戰霆，對不起。我要走很遠很遠的路，才能回到你身邊。但你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變成什麼樣子都不重要，只要……還能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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