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的課間，教室裡的人散了大半。有人去走廊透氣，有人擠在飲水機前面排隊，有人趴在桌上補眠。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白慘慘的光把每個人的臉色都照得淡了一號。初夏的熱氣在室內悶了一整天，到了夜裡也沒散盡，黏在皮膚上，薄薄一層汗意。
我翻著一本數學練習冊，筆尖在草稿紙上畫了兩道輔助線，卡在一道立體幾何上。圖形畫得歪歪扭扭，兩條虛線交錯了角度，怎麼都對不上答案。我盯著那道題看了半分鐘，然後側過頭去。
陸澤正低著頭寫英語完形填空，筆尖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筆都很穩。燈光從上方斜照下來，在他眉骨和鼻樑的側面投下清淺的陰影。他的嘴唇微微抿著，是一個專注於某件事時自然而然的表情。
我猶豫了兩秒。
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筆尖頓了頓，但沒有抬頭。他的側臉保持著原來的角度，但那種渾然專注的氣場裡，多了一道微不可見的縫隙，像一扇虛掩的門，留了一條窄窄的縫。
我開口了，聲音放得比平時輕一些，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問一道再普通不過的題目：“陸澤，這個圖……我輔助線畫完還是解不出來。你看一下我是不是哪裡漏了？”
我把練習冊往他那邊推了推，指尖點在畫著立體圖形的頁面上。
他的動作停住了。整個人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呼吸都凝了一瞬。我能感覺到他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肩膀那層剛鬆開沒多久的薄薄的鬆弛感又縮了回去。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地偏過頭來，目光落在我的練習冊上，但沒有立即落進題目裡。
他的目光先是在我推過去的那頁紙上停了一下，又抬起來，極快地掃了一眼我的臉。那一眼很快，像蜻蜓掠過水麵，但我看見了裡面的東西：困惑。非常鮮明的困惑，像一隻習慣了獨自蹲在角落裡的小動物，忽然被人輕輕敲了敲頭頂，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個動作的含義。
他低下頭，去看那道題。
我安靜地等著，沒有催促，沒有多解釋，只是讓練習冊攤在他夠得到的地方。草稿紙上的輔助線畫得潦草，有一處甚至還帶著剛擦過的橡皮屑。他的目光沿著那些線條慢慢走了一遍，眉心微微蹙起，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伸出左手來。
他的左手非常自然地——幾乎是本能地——放在了練習冊翻開的頁面上，指尖輕輕按住了捲起的書角。動作很輕，力道極小，像是在按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樹葉。他的拇指搭在頁邊，指腹微微下壓，讓那頁紙平展地貼住桌面。
我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他為什麼要按住書頁。
然後一陣晚風從開著的後窗吹進來，不疾不徐的，帶著六月夜裡的涼意和草木的氣息，穿堂而過。我桌上攤開的其他幾頁紙被風捲起邊緣，嘩啦啦翻了幾頁，筆滾了半圈，草稿紙飄起來又落下去。只有被他按住的那一頁，紋絲不動，安安穩穩地攤在桌面上，像被一隻無形的掌心護住了。
我的目光落在他按住書頁的指尖上。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齊，乾淨得像從來沒有沾染過灰塵。按住紙頁的力道那麼輕，輕到幾乎不會留下任何摺痕，像是怕弄疼了那頁紙。他低著頭，目光還在那道題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按著書頁只是他身體做出的一個無關緊要的自動反應。
可我的心口在那一瞬間重重地撞了一下。
就像一顆石子被狠狠投進了深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整片水面都在震顫。
這不是一個習慣被孤立、被排擠、被反覆傷害的人會有的動作。他本可以不碰那頁紙，本可以讓風把它吹亂，本可以用沉默和冷硬把自己包裹得更嚴實一些。但他沒有。他伸出手來，用極輕的力道按住了一片紙頁——只因為它可能會被吹亂，只因為它攤開在他面前。
他防備所有人，卻依然對萬物溫柔。
窗外的風又吹了一陣，走廊裡有人走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遠去了。教室裡日光燈管細微的電流聲嗡嗡響著，填滿每一寸沉默的空氣。我盯著他壓著書頁的那幾根手指，喉嚨裡像哽了什麼東西，又熱又酸，堵在那兒，上不去下不來。
他抬起頭來，目光和我對上了。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還按著那頁書，指節微微動了動，但沒有馬上收回去。他的眼神里沒有尷尬，沒有躲閃，只是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歸類的表情——像是他自己也沒想明白，為什麼剛才會那麼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放回自己的桌面上。低頭，用筆尖在我的輔助線旁邊畫了一條很短的、虛線的延長線，畫完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被日光燈的電流聲蓋過去：“從這條邊往下延伸……你做的高線應該落在底面中心，偏了一格。”
他說完就低下頭，重新回到自己的完形填空上了。表情恢復了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彷彿剛才那道短暫的虛線、那句低到幾乎聽不清的解釋，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低著頭看他畫的那條虛線。很短，很淡，鉛筆尖落下的痕跡鬆鬆的，像一道可以被輕易擦掉的指引。但我把它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又吹了一輪，吹乾了我後頸上薄薄一層汗意，吹得窗簾輕輕鼓起來又落下。
我的耳朵有點熱。
我知道自己臉紅了。但好在燈光是白的，日光燈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少一層顏色，應該不太明顯。我裝作低頭看那道被他用虛線糾正過的輔助線，裝作只是認真在研究解題思路，裝作沒有聽見自己胸腔裡那一下比一下更清晰的、微微發燙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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