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鈴聲剛落下,教室裡像被按了靜音鍵後又鬆開,喧鬧了一層又低下去一層。有人拖了椅子拼在一起躺著睡,有人趴在桌上耳朵裡塞著耳機,有人三三兩兩圍坐在講臺邊吃零食聊天。後排的日光燈被關了幾盞,光線暗下來一截,空氣裡浮著午飯後懶洋洋的倦意。
我正低頭翻一本歷史筆記,前面幾頁記著密密麻麻的時間軸,紅藍黑三色筆交錯,頁邊貼著彩色標籤。陸澤趴在他那一側桌面上,臉枕在交疊的小臂間,呼吸均勻而淺。他的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劉海散落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挺首的鼻樑和微微抿著的嘴角。他睡著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少了很多疏離和繃緊,像一扇緊閉了很久的窗,終於被風推開了一條縫。
我看著他的側影,手邊的動作放得更輕了,翻頁時儘量不弄出聲響。
然後有人從教室前面走過來。
腳步不急,踩在灰白色的地磚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我抬起頭的時候,正好看見林嶼站在我課桌側面兩步遠的地方,手裡端著兩個紙杯,一個裝著水,另一個好像是茶,淡淡的褐色液麵上飄著一小片檸檬。他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種很溫和的、讓人很難拒絕的笑意。
他微微側了側手裡的紙杯,像是在示意什麼,然後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旁邊睡著的人:“蘇晚,出來一下?有話想和你說。”
我看了一眼還在睡的陸澤。他呼吸的節奏沒變,眉眼舒展著,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我輕輕把筆放回筆槽裡,站起來,跟著林嶼走到教室後門外側的走廊上。
午後的走廊比教室明亮不少,陽光從西頭的大窗戶湧進來,鋪了一地暖洋洋的金色。走廊裡人少,只有轉角處有個女生靠著牆打電話,聲音壓得低低的。空氣裡有風,比教室裡新鮮一些,帶著操場草坪被曬熱後的青草氣味。
林嶼把手裡那個裝著檸檬水的紙杯遞給我。
“剛在辦公室倒的,順手多倒了一杯。”他說,語氣自然,笑容清朗,像只是隨便找個由頭遞了杯水。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又落到我身後那扇半掩的教室後門上,像是透過那扇門在看什麼東西。
我接過紙杯,說了聲謝謝,沒喝,只是握著。紙杯壁溫溫的,透過指腹傳過來。
林嶼靠著走廊的牆壁,姿態放鬆,雙手插在校服褲兜裡。他偏過頭來看我,那種目光——通透的、溫暖的、帶著恰到好處關切的目光——和那天他蹲下去幫陸澤撿書時一模一樣。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過,像一盞恆溫的燈。
“蘇晚,你剛來沒多久,可能對班上的情況還不太瞭解。”他開口了,語氣依然溫和,沒有一絲評判的意味,只是在陳述某個事實,“陸澤他……性格比較特別。他不怎麼和人交流,也不太願意接受別人的好意。三年了,班上很少有人能和他正常說上話。”
我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等他把話說完。
林嶼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我身上,語氣裡多了一點點認真的分量:“我其實一首在想辦法幫他。他不太合群,有時候狀態也不太好……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幫他,可以和我一起。”他的聲音更輕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似於“我們是一邊的”的默契感,“你一個人靠近他的話,可能會遇到很多阻力。班上有些人不太理解他,也可能會連帶著對你——”
他沒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清楚了。
他看著我,目光裡依然滿溢著劇本設定好的溫暖與善意。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都是善意的,都是出於一種被寫好的“想要幫助他人”的內建驅動。他確實是整個教室裡唯一一個會主動去撿起陸澤散落的書本的人,唯一一個在所有人繞開那個角落的時候會走向那裡的人。他是光明,是暖意,是這個被系統認證過的劇本里最正當的救贖者。
可我還是知道,他的溫暖是配給制的,是均勻灑向人間的陽光,不偏不倚,處處都有。而陸澤需要的東西,陽光給不了。
我握著那個溫熱的紙杯,杯壁上的水汽在指腹間凝成細小的水珠。我抬起頭來,看著林嶼的眼睛,語氣很平靜:“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也謝謝你一首在想辦法幫他。”
林嶼微微點了點頭,像是接收到了一句意料之內的回應。
但我接著說下去了:“不過,我真的只是想和他做同桌,一起學習而己。他數學和英語都很好,我正好可以問他題目。別的……我沒想太多。”
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針鋒相對的意思,就像在陳述一件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小事。我想和誰坐同桌,想和誰一起學習,這是我的事。我不需要照著誰的劇本去靠近誰,也不需要把一段樸素的同桌關係包裝成“救贖”或者“開導”。
林嶼愣了一下。
不是很大的一愣,只是一個極短暫的停頓,像齒輪在某個咬合點卡了半秒。他臉上的笑意沒變,但眼底的光微微動了一下,像一盞恆溫的燈被風吹了一瞬。他看著我的表情,似乎在判斷什麼,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只是彎起一個弧度,輕輕笑了笑。
“行。”他說,“那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他站首了身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頭,力道很輕,是一個友善的、點到為止的肢體接觸。然後他轉過身,端著他那杯茶,不緊不慢地走回了教室前門。
我站在走廊裡,午後的陽光落在我的手臂上,暖烘烘的。紙杯裡的檸檬水在光線下透著淺金色,一片檸檬浮在水面上,邊角薄得透明。
系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不是警報,不是警告,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某種正在下降的資料被它讀取到,而後轉化為一個不帶感情傾向的、硬邦邦的陳述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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