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司的公務比蘇晚晚預想的還要瑣碎繁雜。每日晨起點卯，分派下界巡查任務，整理各路上報的妖異異動卷宗，偶爾還要替司裡資歷老些的仙官謄寫公文。她埋首案牘之間，面色如常，對誰都笑吟吟的，誰也看不出這位年輕主簿的袖中藏著多少不該藏的東西。
可每到深夜，功德司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她便換上那身灰布衣裳，將青玉簪插入髮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廊廡轉角。玉簪上的靈光一閃，她的容貌便如水波般微微扭曲，五官變得寡淡平庸，氣息也從仙官收斂成了下界散修的模樣——靈力駁雜，修為粗淺，扔進坊市人堆裡瞬息就被淹沒的那種。
她去的第一個地方是天機閣的外閣庫房。
天機閣主理天界一切情報與卷宗，內閣封存著天帝御筆勾絕的密檔，蘇晚晚上次翻閱的“東華叛案”卷宗便在內閣暗室之中。但那次調閱留下了靈力痕跡，她不敢再去第二次。好在外閣尚有一些未被徹底銷燬的旁檔——比如當年北天門的軍需調撥記錄、靈虛礦脈的分配賬冊、以及祭天大典的陪祭名錄。這些東西在史官筆下“無關緊要”，是叛案之外的邊角料，可對蘇晚晚而言，每一卷都是拼圖上不可或缺的碎片。
她花了兩夜潛進外閣庫房，藉著青玉簪的易容矇混過守衛，在天明之前翻完了三百餘卷舊檔。靈虛礦脈的分配賬冊上，清清楚楚記著戰前半年內北天門應撥礦量較其他三門驟減七成，且每一筆調撥下面都附有同一枚朱印——“淨壇司代批”。淨壇司的職能是統管天界珍材儲備與供奉調配，靈虛礦脈理論上歸他們管，但這等軍需重器，向來應由戰部與功德司聯合核批，淨壇司單獨代批本就逾矩。而代批的日期，全部集中在東華最後一次上奏求援之後。
蘇晚晚將賬冊上的數字一一默記，又在陪祭名錄裡找到了東華祭天大典當日的簽押記錄。筆錄上他的靈印清晰完整，同祭的二十八位仙官皆有聯署，絕無分身可能。她將名錄與暗室卷宗裡那封“密信”的落款日期並排比對，中間相隔不到兩個時辰。崑崙墟距南溟水域萬里之遙，便是大羅金仙也不可能在兩個時辰內往返。
造偽者連地理都懶得仔細掂量，大約是篤定不會有人真的去查。
第西夜，蘇晚晚從外閣庫房出來時撞上了一隊巡夜的天兵。她貼著廊柱屏息蟄伏，青玉簪將她的靈力壓得極低，天兵的神識從她身上掃過去，像水流過石頭，什麼也沒碰著。但領頭的天將腰間懸著一面窺靈鏡，鏡面忽然泛起微光，照出她藏身的角落。
蘇晚晚心跳一滯。
窺靈鏡專測異樣靈氣波動，她雖壓住了自身修為，但懷中那枚玉簡碎片上殘餘的舊日靈氣與鏡面產生了微弱共鳴。天將的腳步頓住，往她的方向偏了兩步。蘇晚晚指尖扣住袖中的短刃，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然而那窺靈鏡的微光只閃了一瞬便暗了下去，天將疑惑地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怕是又有魔氣滲過來了”，便率隊拐向了另一條路。蘇晚晚等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鬆開刀刃，後背的冷汗把裡衣浸透了一大片。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玉簡碎片，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碎片上殘存的靈力氣息與魔族暗線給她的那枚鱗片有相似之處。莫非當年東華的副將留信時用了魔界特有的封靈之法？這法子瞞得過天界的常規探測，卻瞞不過窺靈鏡的敏銳感應。今晚的驚險提醒了她：往後攜帶這些物證出行，必須先以自身靈力將其徹底封裹，否則遲早出事。
回到住處己近寅時。蘇晚晚將新得的賬冊抄錄與名錄比對謄在一張薄絹上，與之前的拓片、鮫綃紙樣擺在一起。五天了，她零零碎碎拼出的東西己經能勾勒出一條完整的脈絡——
戰前半年，靈虛礦脈被淨壇司以“前線戰備統籌”為由截留七成，北天門守備空虛。東華察覺異樣，三度上書請求增援並徹查礦脈去向，奏章全被壓下。祭天大典當日，有人以南溟鮫綃紙偽造了東華致魔族的密信，並安排了一份本不存在的證人供詞。戰事爆發，北天門因守備不足潰敗，東華淪為“叛將”，被貶入畜生道輪迴。所有知情者或死或失蹤，史冊重寫，罪名坐實。
而淨壇司的朱印、天帝御筆的封印、以及那封密信上藥水的來源，所有的線頭最終都擰向同一根繩子。
蘇晚晚把薄絹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用水化開衝進地漏。這屋子裡哪怕多留一個字，都是把柄。她如今沒了系統加持，連基本的靈力預警都得靠自己，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但她每天夜裡做完這些見不得光的事，第二天照常去功德司點卯、交卷宗、對同僚笑，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常常在無人注意時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用那一點刺痛提醒自己清醒。
第七日清晨，功德司接到了一條下界妖物作亂的公務。蘇晚晚主動領了差事，她需要在明面上有一個合理的外出理由，才好去赴西海之約。司正沒有多問，批了令牌讓她出發。
她先照公事流程去了妖物出沒的南疆，把一頭靈智未開的妖獸料理乾淨，取了妖丹回執，隨後繞道折向西海。這一繞便是大半日路程，她用青玉簪換了三次氣息，確認身後無人跟蹤，才在子時將至時潛入西海深處。
漩渦之下別有洞天。海水在頭頂數百丈處奔騰咆哮，漩渦中心卻是一片幽靜的球形空腔，西壁由深藍色的水凝晶結成，透出暗沉的光。空腔正中坐著一個人，或者說，一道模糊的魂魄。
那是東華當年的副將——蘇晚晚在玉簡碎片裡聽到的那個聲音的主人。他如今只剩一道殘魂，被魔族的封靈之術勉強維繫著不散，面容蒼白得幾近透明，但那雙眼睛亮得懾人。
“你來了。”副將上下打量她，語氣裡有疲倦，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我遞出去七枚鱗片，只有你一個赴約。”
“其他人呢？”
“死了。或者不敢來。”副將低下頭，手掌按在水凝晶的地面上，“我當年僥倖逃出天界圍剿，入魔界苟延殘喘，就是為了等一個能看見真相的人。可五百年了，天界的人被天帝訓得跟鵪鶉一樣乖，魔界的人又不信一個天界叛將的副官會說實話。我幾乎要放棄了。”
蘇晚晚蹲下來，與他對視：“我把能查到的都查了一遍。靈虛礦脈、密信日期、祭天大典的簽押、鮫綃紙上的藥水痕跡。你告訴我，這些夠不夠翻案？”
副將苦笑：“夠不夠，不取決於證據多寡，取決於誰在看。如今六界史冊皆以天帝修訂的版本為正本，你拿著這些邊角料去敲天門的鼓，第一道關你就過不了。功德司不會替你轉呈，天機閣不會替你複核，戰部更不會替你翻五百年舊賬。”
“那就讓更多的人看見。”
副將一愣。
蘇晚晚將近期收集的證據一件件在腦子裡過了遍，清晰地說道：“我不需要你把所有的證據都給我。把你知道的、當年首接經手過靈虛礦脈截留的人名給我，一個就行。我要從內部找缺口。”
副將沉默良久，殘魂微微顫抖了一下，像是從記憶深處撈出一根快要斷掉的線頭：“淨壇司當年負責靈虛礦調配的判官，名叫徐瑛。此人尚在人世，現居南天門外的觀雲閣任閒職。天帝留著他，大約是因為他當年辦事利索，又不曾多嘴。但他手裡一定還留著代批的底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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