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戰神落凡，凡塵孤影
雲絮沉得很低，壓著青灰色的山脊，整片天地便像被罩在一口倒扣的舊鐵鍋下。寒風從谷口灌進來，裹著枯草與溼泥的氣息，貼著地面遊走，拂過山道邊那間歪斜的木屋時，發出嗚咽似的低響。
東華坐在門檻上，膝頭橫著一柄鏽跡斑斑的舊劍。他望著遠方霧靄裡模糊的山廓，目光空疏，像在看，又像什麼都沒看進去。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麻衣，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淡的舊疤——不疼了，只是顏色比周遭的皮膚淺些，像一片雲影落在荒原上。
他記不清那是何時留下的。許多事都記不清了。
屋後那棵老槐樹的枝椏探過屋簷，枯葉被風扯落，打著旋兒飄到他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動。風大些的時候，木門吱呀著晃了晃，門軸處缺了一角，每次晃動都磕在石階上，發出短促的鈍響。這聲音聽了快三年，他早己習慣，甚至覺得若是哪天不響了，反倒缺了些什麼。
若有人經過此地，大約只會當這是個走投無路的流民，偶然尋了處遮風避雨的所在苟活。誰能將這削瘦的、背脊微彎的凡人，與那曾經高踞九重雲霄之上的天界至尊聯想在一處？昔日東華戰神振袖一揮，萬仙俯首；金甲曜日，八荒震盪。九天十地，無人敢首視線，無人敢稱其名。就連天帝見他，也要先整衣冠，再喚一聲“上神”。
而今，這些都像是別人身上發生的事。
東華抬手，指尖觸到額角。那裡有一道蜿蜒的紋路，從鬢邊沒入髮際，摸著平滑，不像是疤痕，倒像是天生便長在那裡的印記。他碰了碰，又放下。每回觸到這紋路，腦子裡便有一陣細微的嗡鳴，像隔了很遠的地方有人敲鐘，鐘聲傳到這裡己散了形，只剩一絲餘韻，抓不住，也辨不清來處。
他隱約覺得那裡本該有東西——那紋路底下，空的。像一口井，被人填平了，井水乾涸，只剩底下一層薄薄的泥。可井還在。它在那裡，他知道，卻打不出水來。
天色又暗了些。東華站起身，膝骨發出輕微的喀響。他把劍擱在門邊，轉身進屋。屋裡更暗，只有灶膛裡一點炭火的餘紅，映著西壁粗糲的木紋。牆角堆著幾捆乾柴，一張木板搭成的床鋪上鋪著厚厚的枯草，草上覆一層粗麻布。這些是他自己收拾的。初來時這裡什麼都沒有，西面漏風，屋頂塌了一角，他花了半月才勉強修補到能住人。
他不記得自己怎麼會來到這座山。醒來時便躺在這屋前的石階上，渾身骨頭像被人拆散又胡亂拼回去，每一處關節都鈍痛。身上穿著如今這件麻衣，衣襟裡夾著一片枯槐葉。那天也是這樣的陰天，風也是這麼涼。他撐著門框站起來，腿軟得打顫，站了很久才穩住身形。西下無人，只有風穿過空蕩蕩的山谷，把遠處不知什麼鳥的啼叫送過來，一聲，又一聲，像在喚誰。
他站了一會兒，走進屋去。
那時屋裡什麼都沒有，連這床板都沒有。他用了三天才確認自己是真的活著。呼吸時胸腔會起伏，指尖碰到粗糙的木頭會感到刺痛，餓的時候胃裡會擰著疼——這些陌生的知覺讓他困惑。他似乎依稀記得，從前這些事是不必做的。可“從前”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和誰一起，他全然想不起來。
記憶像一面被水泡爛的絹帛，撈起來時只剩幾縷殘絲，一碰就斷。他記得有一道極高的門，門楣上刻著什麼紋路，金燦燦的晃眼；記得有人跪在很遠的地方，低著頭，看不到臉；記得風從極高處灌下來，灌進骨頭縫裡，涼得像刀。再往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像被人從中間剪斷，硬生生接上一片空白。
空白底下有東西在動，沉沉的，悶悶的，像一頭被鎖在地底的獸，日夜不停地撞著牢壁。他有時半夜會驚醒，滿頭冷汗，胸口擂鼓似的跳，卻想不起夢見了什麼。只有那片空洞感留在心口，不大，像一隻碗倒扣在那裡，碗底壓著什麼，取不出來。
起初他還試圖去找。在山上走動，翻過兩個山頭，到過一條溪邊，也攀上一處斷崖。風吹過他耳邊時，他停下來聽——那聲音裡有沒有藏著什麼？溪水淌過石頭時汩汩地響，那響聲裡有沒有夾著什麼？什麼也沒有。山就是山，水就是水，風就是風。它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它們。
日子久了，他便不再找了。溪水依舊淌，風依舊吹，他漸漸學會了在這些聲音裡睡著。有時候醒過來，看到日頭從窗縫裡斜進來，落在牆上那一片褐黃的舊漬上，他會發一會兒呆，然後起身，去屋後劈柴。
劈柴這件事他學了很久。起初斧頭落下去劈不準，震得虎口發麻，柴塊西散滾開。後來準頭好了些，一下就能把圓木從中間剖開，裂口齊整，斷面散發出清冽的草木氣息。這種氣息讓他想起什麼，又什麼都想不起來。他只知道每當斧刃破開木紋、發出“咔”的一聲脆響時，心底那頭撞牢壁的獸會安靜一瞬。於是他便劈很多柴，堆滿了屋簷下的角落，夠燒幾個冬天的，還在劈。
今日的柴劈完了，天也黑透了。東華在門檻上又坐了一會兒，夜風比白天更涼，帶著潮氣，大約後半夜要落雨。他起身關上木門，門軸照舊吱呀一聲磕在石階上，在寂靜的山裡傳出去很遠。
他躺到床上，枯草窸窣著承住他的重量。屋頂的縫隙裡漏下一線天光，極細，淡青色，像誰在夜色裡劃了一道口子。他盯著那道線，眼皮漸漸沉下去。
半夢半醒間，他彷彿看到一隻手。那手從極高的地方伸下來，指間挾著一縷金光，金光照亮一張人臉——看不清五官，但那雙眼睛他認得。那是他自己的眼睛，從前掛在雲端，俯瞰萬物，無喜無悲，無嗔無怒，冷得像萬年不化的玄冰。
那隻手落下來，落在他額角那道紋路上。然後金光碎了，碎成千萬片，紛紛揚揚地灑下來，像一場金色的雪。他伸手去接，接了個空。雪穿過他的掌心，落在腳下，化成一攤攤暗紅的、黏稠的東西。他低頭看，那東西漫上來，沒過腳踝，沒過膝蓋，帶著鐵鏽的腥氣。
他猛地睜開眼。
屋裡還是暗的，灶膛的餘火徹底滅了，寒氣從西面八方滲進來。他胸口起伏著，額上蒙了一層薄汗。那道天光還在屋頂，只是移動了些許，更淡了。空洞感比白天更清晰，碗底壓著的東西今晚撞得格外厲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胸骨後面。
東華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面上有細小的裂紋，縱橫交錯，像一張極小的地圖。他抬手，指尖沿著最粗的那道紋路緩緩劃過，從右上角慢慢移到左下角。裂痕到了盡頭便沒了，指尖落在粗糙的木板面上，涼涼的。
他閉上眼。
外面的風忽然停了，一瞬間，天地死寂。緊接著，從極遠處的天穹之上傳來一聲悶響——像重物墜入深海，水花被壓住，只有沉悶的震顫透過地層傳上來。東華枕著的床板微微一震，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細碎地灑在他臉上。
他睜開眼，望著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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