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晚是在第三日的清晨察覺到異樣的。
彼時她正蹲在客棧後院的水井邊,拿柳枝蘸了晨露逗弄一隻不知從何處竄來的橘貓。東華立在廊下替她溫著早膳,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凡塵煙火氣落在他身上,竟有一種奇異的美感,彷彿這位神君本就該如此,替一個人洗手作羹湯,替一個人擋去西方的風雨。
可就在這時,蘇晚晚後背猛地竄上一陣寒意。
她幾乎是本能地回過頭。客棧二樓臨街的窗扇半掩著,窗後似乎有人影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到像錯覺,但她確信自己沒有看錯。那一道目光落在她脊背上時帶著某種審視的、居高臨下的分量,與凡人的好奇完全不同。那是……天界的注視。
橘貓受驚一般從她膝上跳開,躥進了牆角的陰影裡。蘇晚晚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沾的草屑,嘴角還掛著笑,指尖卻在袖中微微蜷緊。
東華端著食案從廊下走來,白瓷碗裡盛著熬得濃稠的粥,上頭撒了幾粒紅棗。他顯然注意到了她方才那一瞬間的僵硬,走到她面前時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她的肩頭,向那扇窗投去一瞥。
“怎麼了?”
蘇晚晚迎上他的目光,笑著搖頭:“沒什麼,風吹了眼睛。”
東華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琉璃色的眸子安靜地審視了片刻,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指腹輕輕拂過她的眼角,像是要替她拂去那並不存在的塵埃。他的指尖微涼,動作卻極盡溫柔,落在她肌膚上時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進屋吧,”他說,“粥要涼了。”
蘇晚晚跟著他轉身往回走,餘光卻不由自主地又向那扇窗掃了一眼。窗扇己經徹底合攏了,窗紙後透不出任何影子。但她心裡清楚,有什麼東西己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凡塵的安寧裡,像一根細針,不偏不倚地紮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當天夜裡,那根針便露出了尖頭。
蘇晚晚是被一陣靈力波動驚醒的。那波動精純而剋制,像是刻意控制在只驚動她一人的範圍內。她睜開眼時,枕邊己經空了——東華今夜在屋頂打坐,替這方圓百里的小鎮布一層屏障,以防南荒殘餘的魔氣滲透過來。他不在。
窗欞上落著一片晶瑩的玉符,翠色的,指節長短,邊緣泛著微弱的金光。蘇晚晚認出了那個紋樣——天界仙官通訊用的引路符。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推開窗,玉符便化作一道流光,牽引著她無聲地穿過夜色,落在了鎮外三里處一座荒廢的山神廟前。
廟裡供著的山神像己經坍了半邊,蛛網密佈,香灰冷透。一個人影背對著她立在斷像前,身著月白仙袍,腰間懸著一枚九霄雲紋的令牌。蘇晚晚在踏入廟門的那一刻就認出了來人——天帝座下的傳令仙官,清平真人,仙階不低,在天界專司巡察諸界、監察要務。
“蘇姑娘。”清平真人沒有轉身,聲音淡淡的,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一月之期己然過了大半,你的任務卻毫無進展。天帝很是憂心。”
蘇晚晚立在廟門處沒動,月光從破漏的屋頂斜斜照下來,將她半邊身影籠在一片慘白的光裡。“憂心什麼,”她笑了笑,語氣輕鬆,“憂心我還沒殺了你們那位帝君?”
清平真人終於轉過身來。他生了一張極和善的臉,眉目溫潤,仙風道骨,可那雙眼睛卻毫無溫度。他看著蘇晚晚,像看一枚棋盤上遲遲不肯落下的棋子。
“蘇姑娘既簽了契書,該當明白拖延的代價。”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可字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天道契書非兒戲,期限一到,你若未能取東華帝君心頭精血歸來,天道反噬便會自行啟動——屆時靈識湮滅、魂飛魄散,連轉世輪迴的機會都不會有。”
蘇晚晚靠著門框,雙手環抱在胸前,聽著這些話面上沒什麼反應,可指甲己經掐進了掌心裡。天道反噬。抹殺。系統每日在她腦中閃爍的紅色警告,此刻被這個活生生的仙官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來,殺傷力遠比那冰冷的系統提示要大得多。
“我知道。”她聽見自己說,聲音穩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清平真人微微眯了眯眼。“可我看你的行止,似乎並不急著動手。這幾日你與帝君同遊凡間、同食同寢,倒像是……樂在其中。”
蘇晚晚的心猛地提了一下,面上卻依舊掛著笑:“不接近怎麼動手?他是什麼修為,你比我清楚。正面對上我連他一縷髮絲都傷不了,只能先卸了他的防備。”
“卸防備是好事,可別把自己的心也卸了。”清平真人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往前踏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東華帝君雖心性未滅,可他畢竟是上古神祇,無心無情是他的本能。你當他對你幾分好便是真心?蘇姑娘,莫要忘了你是誰、從何處來。你若回不去,這世間不會有人記得你。東華帝君更不會。”
最後那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冷得蘇晚晚渾身一顫。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你不懂他待我如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跟一個奉命來逼她動手的天界仙官解釋這些,有什麼用呢。
“我知道了。”她垂下眼,聲音低下去,“再給我些時日。”
“時日不多了。”清平真人的身影開始變淡,那一身月白仙袍像水中的墨跡般漸漸融化在夜色裡,只餘下最後一句輕飄飄的叮囑懸在山神廟破敗的樑柱間,“你若當真動了不該動的心思,莫怪天界不講情面。東華帝君若心性動搖,天帝自有辦法替他將那一縷不該有的執念抹去——屆時受罪的不是他,只會是你。”
蘇晚晚獨自站在破廟裡,看著那最後一絲金光消散在塵埃中。月光從屋頂的破洞大片大片地傾瀉下來,照見她緊攥到泛白的指節。她忽然覺得很冷,冷得骨頭都在打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