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宮七十二殿全部張燈結綵,迎仙鍾自寅時起便沒有停過。
蘇晚晚被安排在北天門行轅的偏殿內梳妝,三名天界司儀閣的女官圍著她轉了小半個時辰,給她換上了一套銀青色的流仙裙,裙襬上綴著細碎的靈河砂,走動時流光瀲灩如踏水而行。頭髮被盤成繁複的飛仙髻,簪了一支鑲了赤紋珠的步搖,珠子墜在鬢邊一晃一晃的,映得她整張臉都亮了一圈。
她對著銅鏡端詳了一會兒,不太習慣這副正襟危坐的模樣。此前半年她都是灰布衣裳青玉簪,混在下界散修堆裡誰都不多看一眼,如今鏡中人眉目清麗、衣飾華貴,倒當真像個天界女官的模樣了。
女官們退出去後,東華推門進來了。
他也剛換好大典的禮服,平日那身玄金戰甲被換成了一襲極正式的玄色冕服,赤紋依舊,但比戰袍更寬大莊重。腰帶束得極高,將他的肩背襯得端正挺拔,冕冠上九旒垂珠隨他走動的步伐輕輕晃動,珠玉碰撞的細響在偏殿裡格外清晰。他進門時手裡還端著一碗熱豆漿,碗沿冒著白氣,和這一身莊重的冕服搭在一起有種奇異的違和感。
“喝了。”他把碗放到她面前。
蘇晚晚低頭看著那碗豆漿愣了一下:“……你哪來的?”
“昨夜裡自己磨的。今天大典要站一整日,早上空腹不行。”東華站在她身側,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銀青色的裙襬和鬢邊步搖上停了一瞬,移開了,耳根卻微微泛了點紅,“這身衣服挺襯你。”
蘇晚晚捧著碗喝豆漿,從碗沿上方偷偷看他。他別開臉假裝在整理袖口的金紋,九旒垂珠在他側臉投下一小片晃動的陰影。窗外的迎仙鍾恰好響了一輪,鐘聲悠長渾厚,從凌霄殿的方向一波一波盪過來,震得窗欞間的靈光微微顫動。
她把豆漿喝完,把空碗放到案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襬。東華轉過身來替她把鬢邊那支歪了一點點的步搖扶正,指尖擦過她髮絲時動作輕得像碰一片雲。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眼底那些凌厲和沉靜都被滿殿的靈光照得柔和起來。
“走吧。”他牽起她的手,一同出了偏殿。
北天門到凌霄殿的御道今日鋪了金毯,兩側靈燈盞盞齊明,御道外擠滿了聞訊趕來的各路仙官神吏,從最低等的執事小仙到各殿首座,烏泱泱地站滿了三層雲階。蘇晚晚被東華牽著走在金毯上時,兩旁的目光像浪一樣湧過來,有敬重的、有驚異的、有好奇的,也有極少數藏得極深的陰冷視線。她目不斜視,步子穩穩地踏在金毯上,步搖晃動的節拍和東華的步伐合在一起,不急不緩。
凌霄殿前的廣庭上立著一面通天玉璧,璧面上流光如瀑,不斷浮現出今日受邀諸界的名號。人界界主己至,妖界三尊落席於東側,冥界判官攜生死簿虛影列席西側,魔界派了一位態度曖昧的影使坐在最末一排冷眼看著。加上天界本部的三十六殿仙官、二十八宿星君、九重天各階神職,廣庭之上神仙雲集,靈光交爍如星海浩瀚。
蘇晚晚在東華的席位旁落座時,數了一下到場的人數——至少過萬。天界上一次舉辦如此規格的儀典,還是天帝登位之時。今日不過是東華的復位大典,陣仗卻鋪到了天帝登基的級別,這固然是天帝“示恩”的姿態,但天界各方仙官心裡都清楚,出席的人越多,越說明東華如今的聲威己到了連天帝都不得不做足面子的程度。
天帝在辰時整登上了凌霄殿主位。他今日穿著一身極華貴的金紫冕服,臉上帶著溫和而莊重的笑意,開口第一段致辭便是回顧五百年前“被奸佞矇蔽”的舊案,語氣沉痛誠懇,最後以“天道昭彰、忠良復歸”作結,廣庭之上掌聲雷動。蘇晚晚坐在東華側後方,望著天帝那張滴水不漏的臉,只覺得那層溫和笑容底下透出來的寒意比北荒礦場的夜風還要刺骨。
致辭之後便是正禮。司儀閣的禮官高聲唱誦,請東華出列受印。東華從席位上起身,玄色冕服在廣庭的靈光中泛著極深的暗紋,九旒垂珠隨他步出時紋絲不亂。他一步步走向玉璧下方那座高臺,步速從容,脊背筆挺,萬人注目之下如入無人之境。
高臺上擺著一方靈印,印鈕雕成白虎盤踞之形,是天界戰神統領兵權的舊印。五百年前這方印從東華身上被強行剝離,如今重新置於錦墊之上,天帝親手捧起它遞向東華時,兩人的手在印鈕兩側隔了不到三寸的距離,那一瞬間靈燈似乎暗了一暗。
“東華。”天帝的聲音不高,恰好兩人能聽見的幅度,“兵權重歸你手,望你以天界蒼生為重。”
東華雙手接過靈印。他沒有立刻收回袖中,而是當著整個廣庭上萬仙神的面,將靈印託在掌心裡低頭看了一息。印鈕的白虎雕紋在靈光下栩栩如生,虎目嵌著兩粒極微小的神髓珠,和他五百年前交出去時一模一樣。
他合上掌,將靈印收入袖中,對天帝微微欠身:“謝天帝。”
堂下又是一陣雷動般的行禮與賀聲。西方來使紛紛起身道賀,人界界主親自上前致禮,妖界三尊派了代表送上賀禮,就連魔界那位影使都遙遙舉了一下杯,嘴角那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裡有審視也有玩味。所有人都以為東華收下這方靈印,便意味著重掌天界百萬兵權,意味著天界權力格局即將徹底洗牌。
蘇晚晚看著東華從高臺上走下來,經過她身側時目光極快地掃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情緒複雜得難以言說,有安穩,有篤定,有一絲極淡的倦意,唯獨沒有“志得意滿”西個字。她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大典後半程是流水宴和各方祝酒。東華被圍在人群中間應酬,冕冠的九旒垂珠間或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應對得體,從容不迫,每一杯酒都接了,卻沒有一杯真正沾唇。蘇晚晚遠遠看著他的側影,想起了洗冤宴上那盞摻了沉眠散的靈釀——他如今連敬酒都帶著戒心,這份警覺是七世輪迴教給他的,也是天帝親手“訓練”出來的。
宴至中場,蘇晚晚在廣庭外圈的靈燈柱下面找到了他。他不知何時從人群裡脫了身,一個人站在柱子後面望著廣庭外的雲海,玄色冕服在夜風裡輕輕翻卷。九旒垂珠攏在肩側,他偏頭看向她來的方向時,珠玉碰撞的聲音在風中碎成了一串細響。
“怎麼躲出來了?”蘇晚晚走過去,站到他身側。
“累了。”東華說了兩個字,然後側過頭看著她,嘴角勾了一下,“也悶。裡面的人都在猜測我要怎麼用那方印,要不要重組戰部舊制,要不要清理天帝舊黨,好像我收下那方印就註定要和他對壘到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