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打算對壘到底？”蘇晚晚首首看著他。
東華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雲海盡頭那一線將明未明的天光，沉默了好幾息，才緩緩開口：“那方印是兵權，不錯。可他給我兵權，是因為他手裡的牌己經不夠用了，大方給我反而顯得寬宏大量，還能在六介面前落個好名聲。他把棋走到這步，我倒不好意思按他的棋路接招了。”
他轉過頭來看她，眼底映著遠處廣庭裡通明的燈火，卻比那些燈火安靜得多。
“晚晚，我在畜生道輪了七世。第一世是野犬，第二世是耕牛，第三世是被人剝了皮的狐狸，再往後記不清了。每一世命都不長，最長的一世也不過活了十幾年，可那十幾年裡我什麼都做不了，什麼也記不得，只是一條在泥裡打滾的命。”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悲愴，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第七世做了人，賣豆腐，白天點滷晚上劈柴，鎮上的孩子來纏我編竹蜻蜓，我都編不好。可那樣的日子，我過了大半年，心裡竟然比從前在天界做戰神的時候安生。”
蘇晚晚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那方印我接下了，因為不接就是在明面上和他撕破臉，我舊部還沒攏齊，接了對大家都好。”東華伸手將她攥著袖口的指頭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的手指嵌進去，十指交扣，“但我在南疆那間豆腐鋪子裡就想明白了一件事——當年我是為了守住北天門才做戰神的，不是為了那把椅子或者那方印。如今北天門我己經守過了，冤案也己經翻了，剩下的那些權位兵戈，誰來坐那把椅子、誰掌那方印，其實跟我沒太大關係了。”
蘇晚晚仰著頭看他。夜風從他身後湧過來，把他的冕服衣襬吹得獵獵作響，九旒垂珠在他額前晃動，珠光映得他眉目深邃如淵。可他的神情倦淡平和，像一口深井，不管頂上刮多大的風，水面都紋絲不動。
“你想做什麼？”她問。
東華握著她的手，低頭想了片刻，語氣帶著一絲認真過頭的斟酌：“想把英烈碑上那三千二百個名字補完。想去看看我舊部那些還活著的兄弟。想……”
他頓了頓，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今日大典上任何一次禮節性的微笑都要真，笑得眼角彎了一點，眼底的倦意散了大半。
“想回南疆去賣豆腐。你幫我燒火。”
蘇晚晚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廣庭那邊傳來一陣喧天的祝酒聲，靈燈在空中炸開成花，流光如雨般灑落，將整個凌霄殿前照得亮如白晝。六界來使的賀詞一輪接一輪，天界的仙樂奏了不知第幾支曲子，滿場都是推杯換盞的聲響和琳琅滿目的靈光。那些在權力旋渦中打轉的人各自揣著各自的算計，無人知道今夜的主角此刻正站在廣庭外圈最不起眼的靈燈柱下，牽著一個姑娘的手說想回凡間去賣豆腐。
東華把她的手舉起來貼在自己胸口上。隔著冕服的厚緞和胸甲的硬襯，她能感覺到他心跳沉穩，不急不躁，一下一下從掌心傳進來。
“南疆那間鋪子還在，”他說，“茉莉花不知道枯了沒有。回去看看？”
蘇晚晚使勁點了一下頭，又補了一句：“你點滷的手藝不能丟。”
“丟不了。”東華低笑了一聲，把她往身邊攏了攏。夜風涼，他的肩頭靠過來擋住了風，靈燈柱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成一處。
身後的廣庭還在喧騰，大典的禮樂一輪接一輪，玉璧上的流光投滿了天穹。天帝在人群中央端著酒盞與各路界主談笑風生，近侍在背後低聲稟報著什麼，暗處的眼線正在把今夜大典的每一個細節記入密冊。天界的棋局遠遠沒有終局，暗流仍在各方勢力之間湧動不休。
但蘇晚晚靠在東華肩上的那一小片刻，聽見他在她頭頂低聲說了一句話，輕得幾乎被風揉碎。
“從前做戰神，心裡裝著北天門和三界安危，裝得太滿，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如今那些東西該放的放，該扔的扔，就騰出地方來裝別的了。”
他沒有說騰出地方裝了誰。但蘇晚晚的耳朵貼在他胸口，聽見他心跳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快了一拍，清清楚楚的。
她閉著眼笑了一下，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緊了些。廣庭上空炸開了新一輪靈焰，流光漫天飛舞，映得兩人交握的手上一片溫暖的金色。凌霄殿裡那些還在為“戰神復歸”而興奮或憂慮的人們不會想到，他們眼中即將重登權力巔峰的東華，此刻己經悄悄把心從那座巔峰上挪開了。
他俯身湊近她耳邊，說了一句只有她聽得見的、帶著豆漿和茉莉花氣味的閒話。
“明天走。”
蘇晚晚嗯了一聲，把臉埋進他冕服的肩章裡，笑出了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