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花的幽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映照著蕭珩驟然失血的側臉。他高大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彷彿腳下堅實的地面突然變成了流沙。左肩處,傳來一陣尖銳到近乎撕裂的劇痛,像是有燒紅的鐵鉤狠狠鑿進了骨頭縫裡,瞬間攫取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呼吸。
他悶哼一聲,幾乎不可聞,但額角暴起的青筋和瞬間沁出的冷汗,洩露了這疼痛的兇猛。右手下意識地、死死按住了左肩後方——那個被厚重親王禮服嚴密遮蓋,卻依舊隱隱作痛的舊傷位置。冰冷的錦緞之下,是一道陳年疤痕,橫亙於琵琶骨上,每逢陰雨或情緒劇烈起伏時,便會甦醒,噬咬他的神經。
【系統001:警告!檢測到目標蕭珩生理指標異常!琵琶骨舊疤痕處肌肉組織異常痙攣,區域性毛細血管破裂,疼痛感知訊號激增!疼痛指數:9.0(重度,可能伴隨短暫性肢體失控)。關聯記憶資料碎片波動……與‘寒夜’、‘鎖鏈’、‘鈍器擊打’關鍵詞模糊匹配……】
蘇晚晚心頭猛地一縮。系統冰冷的提示音與她眼前男人瞬間慘白的臉色和那無法自控的顫抖重疊在一起。她幾乎是出於本能,在蕭珩身體因劇痛而微微前傾、腳下踉蹌的瞬間,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王爺!”她的聲音裡帶著來不及掩飾的驚急。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而堅硬,那是浸透了夜露的錦緞和他緊繃如鐵的臂肌。然而,在這片冰冷堅硬之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不受控制的、因劇痛而產生的細微顫慄。
這觸感……似曾相識。不是在這個世界,而是在更久遠的、破碎的記憶邊緣,彷彿也曾有過這樣冰冷顫抖的肢體,被她溫暖的手握住。
蕭珩的身體在她觸碰到的瞬間,猛地僵硬如石雕。他倏然低頭,黑沉的眼眸如同淬了冰的深潭,死死鎖住她搭在他玄色衣袖上的手。那手指纖細,膚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與他衣袍的濃黑和此刻心頭的暴戾形成刺目對比。
更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慄的是,那指尖傳來的、不容忽視的溫暖。
不是宮人戰戰兢兢的虛扶,不是御醫例行公事的觸碰,而是一種帶著鮮活體溫的、首接的暖意。這暖意太過突兀,也太過熟悉,像一道蠻橫的光,刺破他記憶深處最沉暗的冰層——
許多年前,也是一個寒冷刺骨的夜晚,他被打斷琵琶骨,扔在廢棄宮殿的雪地裡等死。意識模糊間,也有一雙小小的、凍得通紅卻異常溫暖的手,笨拙地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指,試圖將一點點可憐的暖意渡給他……
那畫面只是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卻讓心臟某處傳來一陣尖銳的酸澀。
“滾開。”
蕭珩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冰冷,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狼狽。他猛地甩開蘇晚晚的手,力道之大,讓她猝不及防地向後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他轉身,試圖立刻離開這個讓他莫名失控的地方,離開這個讓他舊傷劇痛、更讓他心生詭異波瀾的女人。
然而,那琵琶骨處的疼痛並未因他的暴怒而減輕,反而因他猛然用力的動作而加劇。一股更猛烈的痙攣從左肩後方炸開,瞬間剝奪了他半邊身體的力量。他腳下一軟,高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眼看就要狼狽地摔倒在堅硬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王爺小心!”
蘇晚晚穩住身形,見此情景,再次不假思索地衝上前。這一次,她沒敢再去碰他的手臂,而是迅速側身,用自己的肩膀和後背,險險抵住了他傾倒大半的重力。
蕭珩沉重的身軀壓下來,混合著冷冽的沉水香、血腥氣(或許是舊傷撕裂滲血),以及濃烈的男性氣息,將她完全籠罩。他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帶著痛苦的壓抑。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晚星花兀自散發著熒光,夜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宮漏聲。
蘇晚晚撐著他,能感覺到他全身肌肉都因疼痛和某種極致的剋制而繃緊到了極限,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她甚至能聽到他牙關緊咬的細微聲響。
蕭珩撐在她肩頭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卻終究沒有再將她推開。或許是沒有力氣,又或許是那溫暖肩背傳來的支撐感,暫時壓過了他暴戾的排斥。
他閉上眼,額頭的冷汗匯聚成珠,滑落鬢角。劇痛如同潮水,一浪高過一浪,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防線。而在這無邊的痛楚中,那一點來自陌生女子的、不合時宜的溫暖和支撐,竟成了黑暗中唯一可以短暫依附的浮木。
荒謬。
他在心底冰冷地嗤笑。
蘇晚晚一動不敢動,維持著支撐的姿勢,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細微的顫抖和逐漸沉重的呼吸。系統的警告音早己沉寂,只有夜風吹過花葉的沙沙聲,和兩人近在咫尺的、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個呼吸,蕭珩緊繃的肌肉似乎微微放鬆了一絲。他猛地睜開眼,眼底的血色和混亂己強行壓下,重新被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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