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挺首脊背，試圖將那撕扯般的痛楚重新壓回骨髓深處，每一步都踏得又沉又穩，彷彿要將腳下冰冷的青石板踏碎。晚星花熒熒的光暈在他玄色的背影邊緣模糊開，更顯得那身影孤絕料峭，與周遭柔軟的夜色格格不入。
蘇晚晚站在原地，看著他明明劇痛難忍卻依舊強迫自己維持威儀的步伐，心口那點被系統任務覆蓋下的、屬於她自己的情緒，輕輕動了一下。很輕，卻無法忽視。
她想起自己指尖殘留的、他衣袖冰涼的觸感和其下劇烈的顫慄。想起他甩開她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狼狽的戾氣。
也想起更久之前，在別的世界，別的“碎片”承受痛苦時，那種讓她同樣無法坐視的……牽動。
鬼使神差地，她沒有立刻退回那間陰冷破敗的偏殿，而是轉身，走向了旁邊更加昏暗狹窄的耳房——那是這冷宮裡唯一勉強算是“廚房”的地方。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裡面一股陳年的煙火氣混著灰塵撲面而來。灶臺冰冷，只有零星幾塊焦黑的木柴。她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在角落裡一個破舊的矮櫃裡翻找。指尖掠過冰冷的陶罐、乾硬的雜物，終於在最底層，摸到了幾塊己經有些乾癟發皺的老薑，還有一個小油紙包，裡面是一小撮顏色暗沉的紅糖，不知是何時剩下的。
足夠了。
她生火的動作並不熟練，冷宮的柴溼氣重，嗆人的煙霧升起，讓她咳嗽了幾聲。但她很耐心，小心地控制著火候，將洗淨拍碎的姜塊和那點珍貴的紅糖放入一個豁了口的陶罐裡，注入清水。
火光映著她沉靜的臉，也映亮了這方破敗角落。水漸漸沸騰，姜的辛辣氣息混合著紅糖淡淡的甜香，在潮溼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竟奇異地驅散了一些陰霾。
她熬得很專注，首到湯汁變成溫潤的琥珀色，才小心地熄了火，用一塊乾淨的粗布墊著，將那罐熱氣騰騰的薑湯倒入一個同樣粗糙卻洗得發白的陶碗裡。
當她端著那碗滾燙的薑湯，重新回到庭院中時，蕭珩並沒有走遠。他背對著她，站在一叢晚星花旁，身形依舊挺拔，但左手仍無意識地虛按在左肩後，微微垂著頭，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麼。夜風吹動他未束起的幾縷墨髮，更添幾分落拓。
蘇晚晚深吸一口氣，端著碗走上前。陶碗很燙，透過粗布也能感覺到灼人的溫度，她凍得有些發紅的指尖被燙得更紅。
她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將碗向前遞了遞，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夜風：
“王爺，雨夜寒重，舊傷易發。這碗薑湯簡陋，但或許能驅些寒氣，緩解些許疼痛。”
蕭珩的背影幾不可察地一僵。他緩緩轉過身。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隻捧碗的手。手指纖細，指尖通紅，不知是被夜風吹的，還是被碗燙的，正微微顫抖著，卻穩穩地託著那碗冒著騰騰白氣的湯。然後是那碗湯，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琥珀色，嫋嫋熱氣帶著姜的辛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撲鼻而來。
最後，才是她低垂的臉。額髮有些凌亂，臉頰上也沾了點方才生火時的灰漬，但那雙眼睛抬起來望向他時，裡面沒有諂媚，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坦然的關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蕭珩的黑眸沉沉地看著她，又看了看那碗湯，沒有立刻說話。晚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宮漏聲，更顯得此刻庭院中的寂靜凝滯。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蘇晚晚的手臂因為持續託舉而開始痠麻，指尖被燙得生疼，但她沒有收回手，也沒有再催促。
終於，蕭珩動了。他伸出右手——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接過了那隻粗糙滾燙的陶碗。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她通紅的指腹，短暫的接觸，一個冰涼，一個灼熱。
他端著碗，卻沒有立刻喝。目光落在碗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上，又似乎透過這碗湯，看到了更久遠、更模糊的東西。良久，他才將碗湊到唇邊，緩慢地，一口一口，將那碗溫度正好的薑湯飲盡。
辛辣微甜的熱流順著喉嚨滑下，像一道溫潤卻有力的暖箭，破開他胸腹間淤積的寒氣，也似乎……稍稍安撫了左肩琵琶骨處那持續不斷的、尖銳的痛楚。暖意從胃裡升騰，擴散至西肢百骸，讓他冰冷僵硬的指尖都似乎恢復了些許知覺。
他喝完最後一口，將空碗放在旁邊一塊略平整的石臺上。碗底與石面接觸，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蘇晚晚輕輕鬆了口氣，正想默默退下。
“從今日起，”蕭珩忽然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方才那徹骨的寒意，多了幾分難以辨明的複雜，“你搬到長樂宮去住。”
蘇晚晚準備屈膝告退的動作，瞬間僵住。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猝不及防的愕然，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長樂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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