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周延遞出的橄欖枝，蘇晚晚沒有接。
這個決定，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意料之外的石子。石子很小，激起的漣漪卻遠比蘇晚晚預想的要快，也要深。
拒絕的方式雖迂迴（“需詳加核實”），但態度己然明瞭。周延是何等人物，自然嗅到了其中的拒絕意味。這訊息並未大肆聲張，卻在某個極其隱秘的渠道內，以驚人的速度，遞送到了它最該去的地方——長樂宮主殿，攝政王蕭珩的案頭。
就在蘇晚晚藏好錦盒、心神不寧地度過第三日傍晚時，蕭珩來了攬月軒。他來得比平日早些，神色與往常無異，依舊帶著處理完政務後的淡淡倦意，只是看向蘇晚晚的目光，比平日更幽深了幾分，彷彿在無聲地丈量著什麼。
他沒有提及任何朝堂之事，只如常用了晚膳。膳後，也未像往常那樣或處理公文，或略坐片刻便離開，而是放下銀箸，用絲帕緩緩拭了拭唇角，抬眼看向她。
“隨本王來。”
沒有說去哪裡，也沒有說做什麼。語氣平淡，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蘇晚晚心頭微緊，面上卻不顯，依言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後。他沒有走正門，而是轉向內室，在她略微驚訝的目光中，抬手在博古架側方一塊看似尋常的雕花板上，以一種特定的節奏按了幾下。
輕微的機括轉動聲響起，博古架連同後方一片牆體，悄無聲息地向側方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向下延伸的幽深入口。裡面沒有光亮，只有一股陳舊陰冷、混合著泥土與金屬氣息的風，撲面而來。
密道。而且，是連她這個住在攬月軒多日、暗中探查過許多次的人都未曾發現的密道。
蕭珩率先步入黑暗，蘇晚晚頓了頓，跟了上去。身後，入口無聲閉合，將攬月軒溫暖的光亮徹底隔絕。
密道並不長，但曲折向下，階梯陡峭。蕭珩似乎對這裡極為熟悉，即使在絕對的黑暗中，步伐也穩健從容。蘇晚晚只能勉強憑藉前方他玄色衣袍幾乎融入黑暗的輪廓，以及那極輕的腳步聲，深一腳淺一腳地跟隨。空氣越來越冷，瀰漫著一股地下特有的潮溼土腥味，還有一種……隱約的鐵鏽與陳舊皮革的氣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一點微光。那是一盞鑲嵌在石壁上的長明燈，燈油不知是何物製成，燃燒時散發出一種穩定的、青白色的冷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蕭珩在燈旁停下，抬手，又在石壁上觸動機關。又是一陣沉悶的摩擦聲，一扇厚重的、看不出材質的暗門向一側滑開。
更加濃郁複雜的味道湧了出來——鐵器保養油的味道、陳年糧草乾燥的氣息、塵土味、還有一絲極其淡薄、卻讓蘇晚晚莫名心悸的……能量殘餘感？那感覺，有點像凌那個世界的舊紀元遺物，卻又有些不同，更晦澀，更古老。
暗門後，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遠比蘇晚晚想象中更為廣闊的地下空間。青白色的長明燈沿著石壁規律鑲嵌，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整齊堆疊如小山般的麻袋，上面烙印著各地官倉的徽記，還有更多沒有任何標記、但堆積得更高的糧囤，粗粗估算，足以支撐一支數萬人的軍隊經年之用。
糧草堆旁，是排列整齊的兵器架，寒光凜冽的刀槍劍戟、擦拭得鋥亮的鎧甲、成捆的箭矢……種類齊全，保養極佳。更深處，還有數十口沉重的包鐵木箱，箱蓋微敞，隱約可見裡面碼放整齊的金錠、銀錠，在冷光下反射著誘人而冰冷的光澤。
而在空間最中央，一張巨大的石臺上，鋪陳著一張極為詳盡的軍事輿圖，山川城池，歷歷在目。輿圖旁，放著數枚形態各異、但皆透著古樸威嚴氣息的兵符、虎符，以及一些她看不懂的、刻滿奇異符號的令牌和卷軸。
這裡，儼然是一個微縮的、功能齊全的戰備中樞與寶庫。
蘇晚晚的呼吸在踏入此地的瞬間，幾近停滯。她不是沒見過世面，末世廢墟、仙家洞府、現代金庫……但眼前這一切，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古代世界，其意義截然不同。這不僅僅是財富，這是足以顛覆乾坤的力量，是蕭珩真正的底牌，是他深埋於地下的、沉默的獠牙。
蕭珩走到石臺旁，隨手拿起一枚青銅虎符，在冷光下看了看，又放回原處。他的動作很隨意，彷彿擺弄的不是能調動千軍萬馬的信物，而是一件尋常玩物。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仍站在入口處、臉色在青白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的蘇晚晚。
“這些，”他開口，聲音在地下空曠的空間裡引起輕微的迴響，平靜無波，“是本王這些年，陸陸續續積攢下來的。糧草、軍械、金銀……還有通往幾處秘密礦脈和鑄造工坊的路引、與某些邊鎮將領私下往來的信物副本。”
他每說一樣，蘇晚晚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毫無保留，甚至堪稱細緻地在向她展示他的“謀逆資本”。這些，任何一件洩露出去，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太傅周延找過你了。”蕭珩忽然話鋒一轉，不是疑問，是陳述。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蘇晚晚臉上，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他給了你一些‘證據’，想讓你用來構陷本王，對吧？”
蘇晚晚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指尖冰涼。他知道！他果然什麼都知道！連周延找她的細節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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