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的破敗,遠甚於當年的冷宮偏殿。蘇晚晚被安置在一處漏雨的廂房,除了一床薄褥,別無長物。門外有守衛,名為“保護”,實為軟禁。幼帝顯然想將她徹底隔絕,讓她在絕望中自生自滅,或者,等著蕭珩的死訊傳來。
但她沒有時間絕望。
踏入永巷的當晚,她便開始冷靜地分析。硬闖天牢絕無可能,那是皇家重地,守備森嚴。她需要籌碼,需要外力,更需要……一個見到蕭珩的機會。
蕭珩在天牢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險。文官集團絕不會讓他活著出來,幼帝也樂見其成。所謂三司會審,不過是走個過場,定罪的旨意恐怕早己擬好。
她能依靠什麼?蕭珩的舊部?他們此刻恐怕也受到監視或打壓,貿然聯絡反而可能害了他們。後宮勢力?皇后一黨恐怕正拍手稱快。文官集團?更是死敵。
唯一可能利用的,是人心,是利益,是……幼帝那尚未完全穩固的權柄和潛藏的不安。
她想起蕭珩曾不經意提過的,朝中幾位並非鐵板一塊、與周延亦有嫌隙、或家族利益與蕭珩有所勾連的官員。也想起宮中某些看似不起眼、卻可能傳遞訊息的底層宮人。甚至……那個曾對她釋放過一絲善意的趙公公,如今不知處境如何。
她開始利用送飯婆子那渾濁卻偶爾流露出同情眼神的機會,用身上唯一還算值錢的一支素銀簪子,換來紙筆,然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用茶水研墨,寫下極簡短、措辭隱晦的密信。內容無關求救,而是“提醒”——提醒某些人,兔死狗烹,鳥盡弓藏,蕭珩若倒,下一個會是誰?周延一黨獨大後,陛下年幼,大權旁落,屆時誰能制衡?
她將信用油紙包好,藏於殘破的窗欞夾縫,等待那個收了她簪子、眼神閃爍的婆子下次到來。
同時,她開始絕食。不是求死,而是製造“病危”。她要一個太醫,一個能進出宮廷、或許能傳遞訊息、至少能讓她瞭解外界情況的太醫。
她的“病危”很快引起了看守的注意。永巷死個才人無足輕重,但若在這個敏感時期,與蕭珩案相關的蘇才人莫名死掉,難免惹人猜疑。上面很快派來一名年輕的太醫,神色匆匆,頗不耐煩。
蘇晚晚虛弱地躺在薄褥上,氣息奄奄,卻在太醫俯身診脈時,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出一個名字和一句話:“告訴……趙安……攬月軒……東牆第三磚……”
趙安,是趙公公的本名。攬月軒東牆第三磚,是她與蕭珩早年私下約定的一個緊急聯絡暗記位置,只有極少數絕對心腹知曉。
年輕太醫渾身一震,駭然看向她。蘇晚晚閉上眼,不再言語,彷彿剛才只是囈語。
太醫匆匆開了些無關痛癢的方子,幾乎是逃離了永巷。蘇晚晚不知道他是否可靠,是否敢傳遞訊息,這是步險棋,但她別無選擇。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每一刻,她都在想象天牢中的蕭珩正在遭受什麼。他的傷那樣重,天牢陰寒,缺醫少藥……她不敢深想。
第三日傍晚,天色陰沉欲雨。永巷外忽然傳來不尋常的喧囂,隱約有馬蹄和甲冑摩擦聲。看守她的侍衛似乎被調走大半。
機會!
蘇晚晚強撐著虛弱的身體,走到門邊側耳傾聽。外面似乎有爭吵聲,還有……趙公公那熟悉的、略帶尖利的嗓音?
她心一橫,用盡力氣,猛地撞向本就腐朽不堪的房門!
“砰!”門栓斷裂,她踉蹌著跌出門外。
門外景象讓她一怔。只見趙公公領著數名面生的灰衣內侍,正與留守的侍衛對峙。趙公公手中高舉一面令牌,厲聲道:“奉太后娘娘懿旨,提審蘇氏!爾等敢攔?!”
太后?那位常年禮佛、幾乎不過問政事的先帝嫡母?蕭珩的……皇祖母?
蘇晚晚瞬間明白了。蕭珩並非全無後手!趙公公果然收到了訊息,並且請動了深居簡出的太后!太后或許不喜蕭珩專權,但更不容許有人以莫須有罪名害死先帝血脈,動搖國本!這是皇室內部殘存的、對“規矩”和“體面”的維護。
“蘇才人,請隨奴婢來。”趙公公看到蘇晚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迅速上前扶住她。
蘇晚晚沒有多問,藉著趙公公的攙扶,快速登上了一頂不起眼的小轎。轎子立刻被抬起,在暮色和漸漸瀝瀝的小雨中,朝著與天牢截然不同的方向——慈寧宮而去。
然而,轎子並未進入慈寧宮,而是在一處偏僻宮道轉角停下。趙公公迅速塞給她一套內侍服飾和一面令牌,低聲道:“太后只能拖住陛下和禁軍一時。拿著這個,從西華門禁軍換防的缺口走。令牌可讓您進入天牢外層,但內層……就看您自己的造化了。王爺在甲字獄最深處。老奴……只能幫到這兒了。” 他語速極快,眼中帶著豁出去的決絕和一絲悲涼。
蘇晚晚迅速換上衣衫,將頭髮束起,藏好令牌,對趙公公重重一點頭,轉身沒入越來越密的雨幕和漸深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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