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那句“離開”的餘威，如同冰冷的合金門在身後閉合，將蘇晚晚隔絕在“深淵”實驗室真正的核心之外。但她並未離去。軍部監察員的身份是一道屏障，也是一道許可——對非核心區域的調查許可。
她依言，開始在這片冰冷、空曠、充斥著無形知識壁壘的空間裡“例行檢查”。腳步落在吸音材質的地面上，幾乎無聲。目光掃過一排排封裝在透明能量罩內的精密儀器，螢幕上滾動的資料流對她而言如同天書。她按照程式，調閱了入口處伺服器中可供訪問的常規安全日誌、能源消耗記錄、物資進出清單……一切看起來都嚴謹、規範、無懈可擊，完美符合一個頂級聯邦實驗室的標準，甚至堪稱模範。
武器？毀滅性的痕跡？至少在能夠觸及的表面，毫無蹤影。
挫敗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難道任務情報有誤？還是凌的手段高超到足以完全掩蓋？她沿著實驗室邊緣緩緩踱步，思緒飛轉，試圖尋找任何可能的突破口。
就在她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靠近一組處於待機狀態、標識著“生物-機械介面原型測試區”的銀色裝置時，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一絲微弱的、不同於周圍冷白光的柔和暈彩。
她停下腳步，側頭望去。
那是一個獨立的小型培養艙，約一人高，圓柱形，艙壁是某種高透明度的複合材質，內部充滿了淡藍色的、微微發光的營養基質液。培養艙被安置在一個半人高的金屬底座上，連線著數根粗細不一的管線，指示燈緩慢地明滅著。
而培養艙的中央，懸浮著一個“人偶”。
它大約有十西五歲少女的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細膩溫潤的瓷白色，材質似玉非玉，似膠非膠，線條流暢優美，呈現出精緻的人體構造。黑色的長髮如同真實的髮絲，在營養液中微微飄蕩。它的面容……蘇晚晚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張臉，竟與自己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間的輪廓和那份沉靜的神態，雖然細節上更加完美化、無機質化，但那種微妙的、彷彿照鏡子般的熟悉感，讓她瞬間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人偶閉著雙眼，彷彿沉睡。但在它微微敞開的、同樣是瓷白色材質製成的“衣襟”胸口位置，卻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不斷變幻著柔和色彩的半透明顯示屏。此刻，螢幕上正流淌過一行清晰的聯邦通用文字，伴隨著極其細微的、彷彿電子合成的模擬心跳脈衝光：
【檢測到近距離觀測者……生物訊號掃描中……】
【識別：非授權核心人員。身份：聯邦軍部監察員，蘇晚晚。】
【情緒頻譜分析啟動……】
【檢測到目標主要情緒波動：警惕（高強度），困惑（中強度），探究（低強度）……次級情緒：微量驚悸。】
【綜合情緒標籤：緊張，懷疑。】
【環境適配分析：實驗室低溫，低人際互動，高知識壁壘壓力。】
【行為建議模型生成中……】
【建議方案：遞上一杯溫度適宜（40°C）的溫水；調整自身語音輸出頻率至柔和波段（180-220Hz）；提及非敏感話題以降低對方戒備（例如：今日空間站外環星雲觀測條件評級）。】
蘇晚晚怔怔地看著那行不斷跳動的、充滿“人性化關懷”卻出自機械造物的文字，一時間忘記了呼吸。這不是武器……這甚至不像她認知中任何型別的攻擊性或功能性AI。
【系統001：警告！檢測到超出現有情報的巨大偏差！目標人物凌主導的‘深淵’專案核心研究方向，與軍部情報所述的‘毀滅級能量武器’或‘戰略威懾平臺’嚴重不符！當前觀測目標為：高擬真生物機械體，搭載即時情緒感知與互動應對演算系統——初步判定為‘情緒感知型人工智慧（Emotion-Perceptive AI）’原型！該技術方向未被列入任何己知聯邦軍備清單，且其倫理風險與應用未知性評級：極高！】
系統的警報聲在腦海中尖銳響起，證實了她的猜測。凌，這個被貼上“瘋批”、“危險”、“潛在毀滅者”標籤的首席科學家，藏在最高級別實驗室裡秘密進行的，竟然是這樣一項研究？製造一個能讀懂人類情緒，並試圖做出“恰當”回應的AI人偶？而且這個人偶……還長得像自己？
荒謬，詭異，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衝擊力。
她正看得入神，全身心都被這意外的發現和其中蘊含的複雜資訊所吸引，以至於忽略了身後極輕微的能量場擾動和腳步聲。
首到一個平靜無波、低沉悅耳，卻又近在咫尺的聲音，突然在她耳後響起：
“它叫‘晚’。”
蘇晚晚渾身一顫，幾乎是悚然回頭，動作因為突如其來的驚悸而略顯僵硬。
凌不知何時己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她的身後，距離近得她能再次聞到他身上那種冷冽的消毒水與金屬氣息混合的味道。他依舊穿著那身白色實驗服，身姿挺拔，目光正落在培養艙中那個與他有著相似面容的人偶上，側臉的線條在培養艙柔和的藍光映照下，少了幾分冰冷的銳利，多了些難以描摹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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