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傘沿的水珠,連成細密的線,簌簌滾落。
來人踏著簷下積水,步伐不疾不徐,黑色錦靴濺起點點水花。傘面微抬,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下頜,唇線抿得平首,不帶半分暖意。
是蕭珩。
他竟去而復返。
蘇晚晚維持著方才送走他時的姿勢,站在殿門內側的陰影裡,指尖微微收緊。掌事姑姑早己魂飛魄散,癱在角落,連請安都忘了。
他收了傘,隨意倚在門邊。黑色斗篷的潮氣在殿內瀰漫開,混合著更濃郁的、雨水也無法完全沖刷掉的沉水香。這一次,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立在門檻外,廊下懸掛的那盞殘破宮燈,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殿內斑駁的地磚上,拉得扭曲變形。
斗篷的兜帽依然低垂,遮住了眉眼,只留那線條銳利的下頜暴露在昏光裡。蘇晚晚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帽簷陰影下,有兩道實質般的目光,正釘在自己身上。
比方才殿內對峙時,更冷,更沉,帶著一種重新評估的、近乎剝皮拆骨般的審視。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有殿外風雨聲,和雨水順著傘尖滴落在地的單調聲響。
時間被拉長,每一息都緩慢得令人心悸。角落裡的掌事姑姑終於找回一絲神智,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嗬嗬”聲,卻依舊動彈不得。
蘇晚晚垂下眼睫,屈膝行禮的動作比之前更慢,也更標準:“妾身蘇氏,恭迎王爺。”她頓了頓,補上了他“新來”的定語,“妾身居於冷宮三載,並非新人。王爺……許是記差了。”
聲音不高,落在雨聲裡幾乎聽不真切,卻又恰好能讓門口的人聽清。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一聲極輕、近乎幻覺般的嗤笑,從斗篷下傳來。
“罪臣之女?”蕭珩重複了她方才的自稱,語調平平,聽不出情緒,“蘇承禮之女。”
蘇晚晚心頭猛跳。蘇承禮,正是她那被貶邊陲的父親,翰林院侍讀學士。蕭珩果然知道,且毫不避諱地點了出來。
“是。”她低聲應道,姿態愈發恭順。
“抬起頭來。”
命令來得突兀。蘇晚晚依言緩緩抬首,目光卻依舊低垂,落在對方被雨水打溼的黑色錦靴靴尖上。這是宮人面對上位者最恭謹的姿態。
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臉上逡巡,從蒼白的額頭,到低垂的眼睫,再到缺乏血色的唇。那目光太有存在感,如同冰涼的刀鋒貼著皮膚遊走。
“看著本王。”
蘇晚晚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依命,抬起眼眸,迎向那兜帽下的陰影。
離得近了,即便光線昏暗,她也能隱約窺見帽簷下那雙眼睛的輪廓——深凹,狹長,眼尾略微上挑,本該是風流含情的形狀,此刻卻只有一片望不見底的漆黑,幽深得像是古井寒潭,映不出半點光亮,也透不出絲毫屬於活人的溫度。
傳聞剜去琵琶骨,落下殘疾……那斗篷之下,左肩的位置,是否真的隱著可怖的舊傷?蘇晚晚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了一瞬。
蕭珩似乎察覺到了她那一剎那的失神,目光陡然轉厲。
“冷宮住了三年,”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更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磨出來的,“規矩倒沒忘乾淨。只是這膽子……”
他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