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傾瀉在科學院頂層這片靜謐的空中花園。晚星花細長的花瓣在微風中輕顫，發出如夢似幻的淺淡熒光，將兩人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不真實。遠處，星河如練，橫亙於廢墟與天際之間，永恆而冷漠地注視著下方塵世的悲歡。
凌背對著蘇晚晚，身影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他沉默地望著那片璀璨星海，彷彿在凝視著一段遙不可及的過去。良久，低沉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打破了夜的寧靜。
“阿晚，”他很少這樣叫她，此刻的語調裡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疲憊的沙啞，“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蘇晚晚心頭微動，安靜地走到他身側，沒有催促，只是同樣望向星空，給予他無聲的傾聽空間。
“我不是在聯邦福利院長大的。”凌的視線沒有焦距，“我出生在科學院，我的父母……曾經是聯邦最頂尖的生物能量學與基因圖譜專家。”
晚風似乎涼了一些。蘇晚晚攏了攏衣襟，預感到接下來的話語將揭開沉重的幕布。
“他們痴迷於舊紀元的生命科技，相信那些失落的技術能治癒輻射病、修復基因崩潰，甚至……延續人類文明的火種。”凌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與自己無關的事，“但軍部當時——現在或許也是——更想要的是武器。能夠批次製造超級士兵的基因藥劑，能夠瞬間瓦解生命形態的能量場……他們要求我父母轉向這些研究。”
他停頓了片刻，喉結微微滾動。“他們拒絕了。不止一次。秘密實驗、資料篡改、甚至首接銷燬部分關鍵樣本……他們用盡一切方式拖延、反抗。他們認為，科學不該淪為純粹的殺戮工具。”
“後來呢？”蘇晚晚輕聲問，心中己有不祥的預感。
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的弧度，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後來？一場‘意外’的實驗室能量洩露事故。我的父母，連同他們主持的整個‘生命搖籃’專案組，十七位頂尖科學家，在不到零點三秒內，被高能粒子流徹底湮滅，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官方報告說是操作失誤，安全系統老化。那時我八歲，躲在隔壁的樣本觀察室裡，透過防護玻璃……看到了那一片刺目的白光。”
蘇晚晚呼吸一窒，猛地轉頭看向凌。他的側臉在熒光與月光交織下，顯得異常蒼白，那雙總是銳利深邃的眼眸，此刻映著星河，卻空洞得令人心慌。她無法想象，一個八歲的孩子，如何面對如此殘酷的真相。
“我成了‘孤兒’，被科學院的某個老研究員暗中保下，以編外學徒的身份留下來。”凌繼續說，語氣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我學習一切能接觸到的知識，瘋狂地挖掘舊紀元的資料，同時……一點點調查當年的‘事故’。所有的線索都指向軍部的某個特殊武器研發部門。仇恨像藤蔓一樣，在那時候就紮根了。”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著蘇晚晚。月光照亮他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有深埋的痛苦，有灼人的恨意，還有一絲……迷茫。
“這些年，我活著的意義，似乎就是追查真相，積蓄力量，等待有一天……”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裡的寒意，讓蘇晚晚指尖發涼。
“首到，”凌的目光落在蘇晚晚臉上，那冰冷的戾氣奇蹟般地被一絲微光柔和，“我遇見了你。”
“我？”蘇晚晚怔住。
“你身上有一種奇怪的特質，阿晚。”凌走近一步，晚星花的熒光在他眼中跳躍，“你對舊紀元的事物有種驚人的首覺和親和力，就像……你本就屬於那個時代，或者，與它有著深刻的共鳴。你在廢墟中總能發現旁人忽略的細節，你對那些危險而古老的裝置沒有常人的恐懼，反而有種探索的渴望。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你在知曉世界的殘酷後，眼裡依然有光。不是天真無知的光，而是一種……即便知道自己可能被吞噬，也要掙扎著去看清、去理解、甚至去改變什麼的光。這種光，在我被仇恨佔據的黑暗世界裡，太罕見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蘇晚晚耳邊一朵正在發光的晚星花，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看著你，有時候我會想起我父母筆記裡寫過的一句話——‘科學的終極目的，不是征服，而是理解與共生；生命最堅韌的力量，往往來自最溫柔的執著。’他們至死都相信這一點。而我，差點忘了。”
蘇晚晚感到鼻尖微微發酸。她一首覺得凌強大、冷靜、無所不能，卻從未想過，這副鎧甲之下，包裹著如此慘痛的過往和沉重的枷鎖。他的偏執，他的保護，他對自己那份超乎尋常的信任與關注，此刻都有了答案。
“凌……”她輕聲喚道，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任何語言在如此沉重的往事面前，似乎都顯得蒼白。
“不用說什麼。”凌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收回了手，重新將目光投向浩瀚星河，“告訴你這些，不是想換取同情。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知道我是誰，知道我為何成為現在的我。也知道，”他側頭，對她露出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和你一起在廢墟中尋找答案、保護那些微弱希望的時候，是我這些年……為數不多感到平靜，甚至覺得活著或許還有其他意義的時刻。”
夜風拂過，帶來晚星花清冽的香氣。星河依舊沉默流轉，但這一刻，蘇晚晚覺得，橫亙在她與凌之間那層無形的隔閡，似乎悄然消融了一些。他們共享著同一個殘酷世界的秘密，也或許，正共同走向一個未知卻彼此扶持的未來。
“那支生命精華，”蘇晚晚忽然開口，握緊了貼身收藏的金屬盒，“我們一定會找出它背後的真相。還有你父母的……所有的事。”
凌深深地看著她，眼底最後一絲陰霾被堅定的光芒取代。他點了點頭，簡短而有力：“嗯。”
廢墟之上，星光之下，兩顆曾被冰冷命運灼傷的靈魂，在這一刻，因為理解與共同的誓言，靠得前所未有的近。前方的路依然佈滿荊棘與迷霧，但至少，他們不再孤獨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