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霧氣如同退潮的海水,緩緩從戰場邊緣收攏、消散。那些被黑暗侵蝕、寸草不生的焦土,在霧氣褪去後,裸露著大片龜裂的、失去生機的土地,見證著剛才那場幾乎單方面碾壓的毀滅。
艾倫站在這一片狼藉之中,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虛脫的疲憊。那雙純黑的、跳動著猩紅戾焰的眼眸,此刻也如同燃盡的燭火,緩緩恢復成原本的暗銀色——雖然依舊暗淡,依舊蒙著灰翳,卻終於重新有了屬於“艾倫”的、熟悉的神采。
他懷中依然抱著蘇晚晚。
或者說,是蘇晚晚死死攥著他的衣襟,他則用沒有沾染血跡的那隻手臂,穩穩託著她重傷的後背。她的血早己浸透了他暗紫色的長袍前襟,也沾滿了他冰涼的手掌,可他彷彿渾然不覺,只是用一種極其專注、極其珍惜的姿態,將她圈在臂彎之間,彷彿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世間最珍貴的瓷器。
戰場之上,一片死寂。
聯軍的潰退己成定局。人類王國的軍隊丟盔棄甲,如潮水般向後方湧去;光明神殿的騎士們攙扶著重傷的主教,倉皇撤向營地深處,連那些珍貴的攻城器械都來不及收回。空中瀰漫的聖光徹底黯淡,只剩遠處幾面殘破的神殿旗幟,在硝煙中無力地耷拉著。
而在結界的這一側,精靈森林殘存的族人們,目睹了全程。
從艾倫以血祭結界、單槍匹馬衝出包圍,到蘇晚晚捨身擋箭、艾倫暴走化身黑暗;從他以碾壓之勢擊潰聯軍、重創主教,到那驚心動魄的對峙、蘇晚晚淚流滿面的剖白……所有的一切,都落在這些瀕臨絕望的精靈眼中。
他們看到了王的瘋狂,王的毀滅,王的萬念俱灰。
也看到了,那個“神殿奸細”用身體為王擋下致命箭矢的決絕,看到了她滿身鮮血追上王、死死攥住他衣袖時那近乎崩潰的哭喊,看到了她說出那些話語時眼底真實的、灼燒般的悔恨與痛楚。
那不是演戲。那不是任務。
那是兩個靈魂,在命運的碾壓與謊言的重重阻隔下,拼盡全力向對方伸出手的瞬間。
這一刻,所有懷疑、敵意、怨懟,都在無言中土崩瓦解。
第一個跪下的,是那個最固執、曾當著艾倫的面厲聲要求交出蘇晚晚的老精靈。
他拄著那根陪伴他數百年的木杖,顫巍巍地彎下膝蓋,跪倒在焦黑的土地上。渾濁的淚水順著縱橫的皺紋蜿蜒而下,滴落在腳下的龜裂紋理中。他將木杖橫置於身前,雙手交疊於額前,以精靈族最古老、最莊重的覲見之禮,深深俯首。
“王……”
他的聲音哽咽,蒼老而破碎,卻帶著一種壓抑太久的、終於噴薄而出的崇敬與悔恨。
“老臣……有眼無珠。老臣曾質疑您的選擇,質疑您守護之人,甚至……甚至逼迫您交出她以求苟活……”
他的額頭觸地,肩背劇烈顫抖。
“可您從未放棄過我們。您以血為祭,以身為盾,耗盡生命為我們撐起結界……您獨自面對千軍萬馬,只為換回那幾個被俘的孩子……”
“而您所愛之人……”他抬起頭,望向艾倫懷中滿身鮮血、氣息微弱的蘇晚晚,淚水流得更兇,“她以命護您,如同您護我們。”
“這樣的王,值得老臣以餘生效忠。”
他再次深深俯首,額頭抵著焦土。
“王啊……請原諒老臣的愚鈍與怯懦。從今往後,無論您選擇復仇,還是選擇守護,老臣……不,老朽及全族,願誓死追隨。”
更多的精靈,無聲地、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來。
那些曾對蘇晚晚投以冰冷目光的戰士,此刻垂首沉默,將佩劍橫置於膝前,以戰士之禮致敬。
那些曾私下議論“王被美色迷惑”的年長精靈,此刻以最謙卑的姿態匍匐於地,泣不成聲。
那些年幼的、尚不懂戰爭與仇恨為何物的小精靈,懵懂地被母親按著肩膀跪下,睜著清澈的眼睛,望著結界頂端那個渾身浴血、懷抱人類女子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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