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牽著蘇晚晚的身影消失在星河盡頭的時候，凌霄殿廣庭上的死寂才被第一聲驚叫撕開。
那聲驚叫來自天界禮官之首——一位修行了三千年、經歷過大大小小百餘場儀典的資深司儀，此刻卻失態地指著高臺上那方孤零零的白虎靈印，嗓子尖利得變了調：“靈印……神髓珠暗了！印在人在，印失人退，他當真把神位棄了！”
這句話像投入滾油裡的水珠，廣庭瞬間炸了鍋。
人界界主霍然起身，杯盞打翻在案上，靈釀洇溼了袖口也渾然不覺，只盯著東華離去的方向瞪大了眼：“上古戰神退位？當著六界萬神的面？他方才說的那些話——”話沒說完便被他身側的隨從扯了扯衣袖，隨從的目光飄向主位上的天帝，人界界主猛地閉嘴，可臉上的驚愕蓋都蓋不住。
妖界三尊之間交換了數道銳利如刀的眼神，其中那位方才帶頭鼓過掌的妖尊此刻抬手按住了桌沿，壓低聲音對左右道：“我活了三萬年，頭一回見戰神跪凡人。活的。真跪了。”
魔界影使從頭至尾一言不發，只是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越擴越深，最後在滿場混亂中緩緩起身，將那杯始終未飲的靈釀擱在案上，悄無聲息地隱入陰影之中。他在消失前的最後一息回頭望了一眼主位方向，那雙漆黑的瞳孔裡映出天帝的面容，嘴角笑意凝了一瞬，隨即徹底斂去。他看見了某些旁人尚未注意到的東西——天帝此刻的面色己經從鐵青過渡到一種極平靜的、近乎冷酷的白，像刀鋒淬過雪水之後的那種白。
廣庭之上議論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各殿仙官交頭接耳，有人痛心疾首地哀嘆戰神糊塗，有人冷笑譏諷東華戀慕私情不顧天界體統，也有人面色深重地緘口不言，目光反覆在主位空蕩的臺階和遠處南天門外翻湧的星河之間逡巡。凌霄殿前的靈燈焰在風裡躥得忽高忽低，滿地狼藉的杯盤和翻倒的果碟還來不及收拾，方才雍容華貴的儀典現場此刻亂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就在這時，天帝開了口。
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像一柄鐵錘砸在了所有人頭頂。
“靜。”
滿場的聲音陡然矮了下去。天帝從主位上一步步走下來，步速很慢，金紫冕服的下襬拖過玉階時發出沙沙的細響。他走過高臺旁側時甚至沒有去看那方靈印，目光首首望向南天門外的星空，面容平靜到了詭異的程度。
可所有看見他臉的人都噤了聲。那張臉上五百年如一日的溫和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的、毫無遮掩的冷。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可瞳孔深處的顏色暗沉得近乎漆黑，嘴角微微下壓的弧度像一道剛剛合攏的刀口。
他走下廣庭，在方才東華下跪求婚的那塊白玉磚前停住了腳步。那塊磚上還殘留著玄色冕服摩擦過的細塵和銀青裙襬蹭過的微量靈河砂。天帝垂眼望著地上的痕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第二句話。
“東華——忘恩負義，罔顧聖恩。於復位大典當眾棄印辭職，言辭悖逆，己非將士臣工之禮。”他的聲音平而穩，每一個字都像從冰層底下鑿出來的，“其言行令天界顏面無存，動搖三界根本。更有一樁——”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噤若寒蟬的萬仙神官。
“蘇晚晚，功德司主簿，以私情惑亂戰神心智，致其棄神位、拋兵權、背天界。此女身為下仙，膽大妄為，先於論道臺攪亂法會，再於復位典誘使戰神叛逆，源頭在此，禍根在此。”
廣庭上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天帝的措辭極重——“惑亂心智”“誘使叛逆”“禍根在此”，每一個詞都像蓋在卷宗上的朱印，紅得刺眼。有人想要開口為蘇晚晚辯解一句“她在論道臺上呈出的物證經天道印證屬實”，可話到嘴邊撞上天帝此刻的目光，硬生生嚥了回去。
天帝抬手一揮，袖中飛出一道金紅色的令符，懸於廣庭上空，令符上篆刻著天界緝捕令的符文，靈光灼灼如血。
“傳本座令：即日起，東華與蘇晚晚二人，以叛神惑上之罪緝拿歸案。凡天界所屬仙官、神將、天兵、靈使，見之即捕，不得擅縱。若有包庇藏匿者，同罪論處。”
令符炸裂開來，化作了千百道金紅色的流光射向西面八方，穿雲破霧，飛往天界三十六殿、二十八宿、九重天各階、以及北天門外下界諸域。緝捕令的光在夜穹之上織成了一張密網，網眼細密，每一道金紅色的紋路都帶著天帝私印上那枚冷厲的篆章。
滿場萬仙鴉雀無聲。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可也沒有人領令動身——緝捕令雖下，此刻卻無一人率先追出去，彷彿所有人都還在消化方才那場驚天變故的重壓。天帝掃了一眼呆立原地的近侍和天將，眼底的冷意又沉了一層。
“還站著做什麼？”
近侍打了一個寒戰，慌忙轉身招呼天兵，金紅色的流光在南天門外匯聚成隊，蜂擁追入星河深處。廣庭上陸續散去的仙官們面色各異，有人搖頭嘆息著快步離開，有人三三兩兩聚在廊下壓低聲音議論，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收拾殘局，將翻倒的杯盞和散落的靈燈重新歸位。凌霄殿的大典本該風光收場，此刻卻只剩一地倉皇。
天帝獨自在廣庭正中站了很久。靈燈柱上的火光照著他那張冷白的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投在白玉磚上像一根繃緊了的弦。他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又鬆開，鬆開了又重新攥緊，指節間傳出極細碎的咔咔聲。
深夜。凌霄殿後殿的密閣之內，燭火低暗如豆，天帝獨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份剛從各殿調來的卷宗。案角放著一隻空酒盞，盞底還殘留著東華今日在大典前敬來的一杯靈釀——當然，那杯酒東華根本沒沾唇，最後是近侍悄悄倒了，可天帝此刻盯著那隻空盞的眼神像盯著一隻蟄伏的毒蟲。
殿門被敲了三下，一名黑衣密衛閃身進來，單膝跪地稟報：“陛下，北天門行轅己搜檢完畢。東華走時未帶任何軍械印信，只取走了案上一枚舊帥旗和一副……舊外袍。”
天帝眉梢動了一下：“舊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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