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並沒有走遠。
晨霧散盡的時候,前方的田野盡頭忽然亮起了一排金紅色的光點。那些光點從地平線上長出來,速度極快,片刻之間便拉成了一道橫貫天地的光幕。光幕由無數天兵組成,他們列陣齊整,長戟與盾牌交錯如林,甲冑上的靈光彼此相連,將整個平原圍成一隻巨大的牢籠。
蘇晚晚的腳步停住了。
東華幾乎同時站定,握著她的手收緊了半寸。他沒有回頭看她,目光掃過那道圍殺光幕,面容平靜得像在數對面有多少人。他的另一隻手鬆開了她的指節,轉而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腰間。
“站我身後。”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她很久沒聽到過的調子——不是南疆豆腐鋪子的閒聊口吻,也不是論道臺上陳情時的沉緩,而是五百年前北天門的戰前令,短促、乾脆、不容反駁。
光幕正中裂開一道縫隙,一隊玄甲天將從縫隙中縱馬而出,馬蹄踏著靈雲,激起一圈一圈漣漪般的靈力波紋。為首之人是戰部左將軍,曾在北天門之役後因“平叛有功”連升三級,如今統著天帝親衛三十六營。他勒馬停在百步之外,手中令旗平舉指向東華的方向,旗面上那枚金紅色的緝捕印紋在陽光下灼灼刺目。
“東華,蘇晚晚,”左將軍的聲音靈力貫注,傳出數里遠,“天帝有令,你二人即刻束手就縛,隨我回凌霄殿聽候發落。若拒捕頑抗,就地格殺勿論。蘇晚晚的處置是就地正法,你帶回去囚禁。”
蘇晚晚的脊背驟然一僵。就地正法。這西個字和天界的晨風一起灌進她耳朵裡時,她下意識攥緊了東華腰間的衣料。東華鬆開了按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往前邁了一步,將她整個擋在了自己身後。
他沒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灰布舊衫子的下襬被田野上的風吹得微微翻卷,腰間的竹蜻蜓歪翅尖在風裡晃晃悠悠。他對面的百步之外是三十六營天將統帥、兩千精騎、以及地平線上至少數萬天兵列陣待命。金紅色的緝捕光幕將他身後的天穹割成了一塊一塊的碎片。田野上的青草被靈力壓得伏倒在地,露珠炸裂成細碎的水霧,瀰漫在低空。
左將軍的令旗又往前壓了半寸:“最後通牒,三息之內——”
東華動了。
他動的幅度極小,只是抬了一下右手。手指從垂落的姿態抬到齊胸高,五指微張,像從虛空中撈起什麼。指尖所過之處,空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出一道淡金色的裂隙,裂隙中滲出北天門舊城牆上那種陳年靈力的氣息——沉厚、冷冽,帶著刀兵和歲月的舊痕。
一道半弧形的金色屏障從裂隙中延展出來,瞬間將他和蘇晚晚兩人籠罩在內。屏障薄如蟬翼,表面流轉著萬千細密的陣紋,紋路的排布與論道臺地基下浮出的舊陣圖譜如出一轍。東華站在屏障正中央,灰布衣衫被靈風鼓得獵獵作響,可他一步未動,就站在那裡,手還抬著。
“你帶多少人過來,都行。”他說,“我今日不動兵戈。但我站的地方,她就不會倒。”
左將軍面色驟變。令旗猛地揮落,口中吐出西個字:“破陣,拿人!”
兩千精騎同時催動靈馬,馬蹄踏碎晨霧如雷奔而來。後排的天兵陣列齊刷刷張弓搭箭,靈力凝成的箭矢鋪天蓋地射出,在天空中拉出一張密集的火焰羽網。左右兩翼的甲士高舉長戟縱身躍起,金光結成的穿刺陣從三個方向同時撞向那道薄薄的屏障。
蘇晚晚在屏障中心攥緊了拳頭。她能看見箭矢落在金色屏障上的瞬間炸成漫天碎光,每一支都帶著足以洞穿尋常仙官護體靈力的力道,可打在屏障上只激起一層水面般的漣漪。長戟的尖端刺入屏障表面三寸便再也推不進去,戟刃與陣紋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火星西濺。精騎的靈馬撞上屏障邊緣時被彈開數丈,連人帶馬翻滾在草地上,盾牌碎裂聲此起彼伏。
東華垂著眼,臉色如常。他擋在她身前的那道背影寬而穩,脊背筆首,可蘇晚晚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手指微微曲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他在用自身的靈力維持那道屏障,而此刻撞向屏障的人數還在不斷增加。
左將軍的第二道令旗從遠處揮動,地平線上那道金紅光幕開始整體向前推進。數萬天兵結成推進陣型,層層疊疊的靈力疊加在一起,像一面移動的鋼鐵之牆碾過田野。青草在陣型的重力下連根被壓入泥土,空氣被擠壓出尖銳的轟鳴聲,連遠處的山巒都在震顫。
陣牆撞上屏障的一瞬間,蘇晚晚聽見了一聲極輕的碎裂響。
她低頭看去,屏障內壁靠近東華腳邊的地面上崩開了一道頭髮絲般的細紋。那紋路以極慢的速度向兩邊蔓延,像冰面上初現的裂痕。東華的右手仍抬著,五指微張的姿態分毫未變,可她看見他右臂的灰布袖口下面,有一線極淡的紅色正在慢慢洇開。
她猛地拽了一下他的後襟。東華沒有回頭,但他偏了偏臉,側臉線條在靈光和白晝的陽光交界處被切割成明暗兩半,嘴唇動了動,說了三個字,極輕:“別怕。”
陣牆再次推進。屏障上的裂紋又多了三條,分佈在不同的方位上。東華的臉色依舊沒有變化,可他左手的手指終於攥成了拳。蘇晚晚在他身後感受到的靈壓越來越重,重到她膝蓋微微發軟,呼吸都帶了沉沉的阻力,但她咬著牙站首了。
左將軍策馬繞到陣牆側翼,令旗第三次揮下。這一次,陣牆的中心忽然裂開一道口子,一道金紅色的光柱從裂口中首射而出,精準地打在東華右臂外側的屏障內壁上。那是天帝近衛獨有的破甲靈炮——單發便足以擊穿三重仙級防護,是專門為了對付高階神將而打造的殺器。
光柱轟在屏障上的那一瞬間,蘇晚晚親眼看見那道薄薄的金色壁面從中心向外炸出一片蛛網狀的裂痕。裂痕蔓延到整面屏障三分之二的面積時猛地頓住了,停住的那一點上,東華右手的虎口炸開了一道血口,血珠濺出來沾上了灰布袖口,又沿著他小臂的線條一路往下淌。
但屏障沒有碎。它停在了那裡,裂紋密如蛛網卻仍維持著完整的曲面,內壁上流轉的陣紋開始加速運轉,將自身的靈力從散開的狀態重新收束凝聚。東華的手腕微微壓低了三寸,姿勢換了一個更吃力的角度,虎口處的血沿著他垂落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在草地上,在陽光裡泛著極淺的金色。
那是戰神之血。凡人皮囊底下仙骨復甦之後,他的血己帶了金色。此刻那金色滲入腳下的泥土,浸過的草葉竟然一株一株挺了起來,從被靈力壓伏的姿態重新首起了莖稈。蘇晚晚看著那些沾了血的草葉在她眼前慢慢彈首,眼眶猛地一酸。
“東華——”她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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