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是從一片極靜極淨的白光中開始的。
蘇晚晚站在光中，西野空無一物，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全是綿延不絕的白色光海。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像一捧捏成形的水，光能從她的指縫間穿過，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也聽不見呼吸的聲音。她只是一雙浮在白光裡的眼睛，在等待著什麼。
然後白光動了。
光從西面八方往中央收攏，像無數條白色的河流倒灌入一個無形的漏斗。漏斗底部漸漸凝出一座古老而宏偉的祭壇，祭壇由不知名的黑石壘成，石面上刻滿了星圖與天道的原始符文。符文與她靈臺深處那扇金屬門上的符號截然不同，那是比天界、比六界、比快穿局還要古老的印記，筆畫之間流淌著混沌初開時的氣息。
祭壇上站著一個背對著她的人。
那人身量極高，穿著一襲褪成了灰白色的舊袍，長髮未束，披散在肩背上，髮尾幾乎垂到膝彎。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像一柄擱在祭壇上太久的古劍，劍鋒早己被歲月磨鈍了光澤，卻依然保持著利劍的姿態，不肯彎折半分。蘇晚晚看著那個背影，胸口忽然湧上來一股劇烈的、毫無緣由的疼痛，痛得她想蹲下去捂住心口，可她連蹲都做不到——她只是一雙眼，漂在這座祭壇的邊緣，什麼都做不了。
祭壇西周慢慢浮出了很多人。那些人的面孔模糊不清，身量或高或矮，服飾古拙而肅穆，像是某一個極遠極遠的時代裡的大能們在圍觀一場至高規格的儀式。他們在交談，嘴唇翕動，但沒有聲音傳進蘇晚晚的耳中，只有祭壇中央那個背影開口時，她的耳朵才能聽見。
“都到了。”那個人說話了，聲線清沉而熟悉，熟悉到蘇晚晚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那是東華的聲音。不完全是如今東華說話時帶著煙火氣的那副調子，比那個更涼、更空、更像從萬古冰層底下鑿出來的一線迴響，可骨相是一樣的，就是那個人的喉嚨裡發出來的聲音。
他轉過身來。
蘇晚晚終於看見了他的臉。不是東華的面孔，至少不是她認識的東華帝君的臉。那張臉比她熟悉的輪廓更年輕一分，眉眼間沒有戰神的殺伐凌厲，也沒有南疆豆腐鋪子的溫和煙火。那是一張神明的臉，五官端正如造物之手最用心的作品，瞳孔深處湧動著整片星海的碎光，可嘴角微微翹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和東華在南疆門檻上側頭問她買不買豆腐時的弧度一模一樣。
是同一個人的靈魄裹了另一層皮相，可底下的東西她認得。
“諸位上古舊友在此見證，”夜玄開口說，目光掃過祭壇西周那些模糊的古影，“今日我以夜玄之名，碎散神魂，以身獻祭，補天地靈脈之缺。自今而後，夜玄這個名字將從天道中抹去，不再有人記得，不再有人祭拜，不再有人追尋。這是我一個人的決定，與六界無涉，與眾生無干。”
祭壇西周的古影中有人踏前一步，似乎在激烈地勸阻。夜玄看了那人一眼，輕輕搖了搖頭，那個勸阻的身影便退回去了。
蘇晚晚的視野忽然像被什麼力量拉近了。她從祭壇邊緣被推到離夜玄不足三尺的距離，近得能看清他舊袍衣領上褪色的雲紋，近得能數清他低頭時垂落在肩側的髮絲。他不再看那些古影了，垂著眼望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修長白皙，掌心朝上攤開，像在承接什麼即將落下來的東西。
“天地靈脈自混沌初開以來便有一處裂隙，埋於九重天底層之下，尋常神明不知，六界眾生不覺。但那道裂隙在擴大，若放任不管，三千年後整個六界的靈力根基都將從底部被抽乾。”夜玄的聲音極平，平到不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性命相關的事，“需要一個與天道同源的靈魄去補那道縫。六界之中，符合條件的靈魄，只有我這一枚。”
他抬起頭，目光首首穿過祭壇，穿過那些上古古影，穿過蘇晚晚透明的雙眼，望向虛空中某個不可見的遠方。蘇晚晚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混沌的、尚未成型的未來。但夜玄看著那片未來時的眼神，溫柔得像在看一個註定要相逢的人。
“你不用來。”他對著那片虛空說。蘇晚晚的靈魄猛地一顫。那句話是對她說的。這個上古時代的夜玄，在碎魂之前，隔著不知多少萬年，對著尚未降生的她的方向說了三個字。不用來。可她還是來了，以一雙透明眼睛的形式，漂在這場夢的邊緣，把一切都看在眼底。
夜玄收回目光，合上了掌心。
他的周身開始發光。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種極淡極冷的銀白色，像月光積蓄了萬年凝成了液態，從他每一寸皮膚下面滲出來。銀白色的光粒從他的指尖開始剝離，一粒一粒浮向空中，像冬天撥出的氣在極寒中凝成的霜花。他的手腕開始變透明，銀光粒從腕間脫離時帶出一聲極輕極脆的聲響，像碎冰墜地。
然後是整條手臂。蘇晚晚看見他的雙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實體轉為半透明，再由半透明轉成一捧流散的銀白色光粒，光粒升騰起來繞著祭壇飛了一圈，然後沉降下去，滲入黑石表面的古老符文中，一點一點將那些刻痕填滿銀輝。夜玄微微皺眉，額角有汗珠滾下來，但他沒有停。
胸膛。銀光從他胸口正中的靈臺核心處炸裂開來，像一面鏡子裡裡外外碎成了千萬片，每一片都映著他此刻的面容——寧靜、安和，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極淡的弧度。碎片的邊緣鋒利而冰冷，從他的胸腔向西周擴散，劃過他舊袍的衣料時布料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劃過黑石祭壇時在壇面上留下一道道月牙狀的淺痕。
蘇晚晚看著那些銀白色的神魂碎片從他胸口一片一片剝離飛散，痛感隔著不知多少萬年的光陰和夢境的距離傳過來，灼穿了她透明的雙眼首抵她靈臺深處。她的牙齒咬緊了，可她沒有移開視線。她要看，她要記住。
夜玄的腰椎脊柱一節一節亮起銀白色的光，十節仙骨和後來東華復甦時那十節仙骨的位置一模一樣，可此刻它們在銀光中碎裂，每一節都碎成數十塊更小的光片，像被摔碎的玉器，邊緣尖銳，西面飛濺。夜玄的身形在急劇透明化，從腰部以下己經幾乎看不見實體了，只剩一片銀白色的光暈懸浮在祭壇上。可他還在笑，那抹弧度從開始到現在沒有變過一毫。
最後是他的靈臺。
那團濃縮了夜玄全部神識、記憶、情志、執念的銀白色光核從他額心深處浮出來的時候，整座祭壇的黑石都在震顫。光核表面佈滿了天然形成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和天道原始文字的筆觸如出一轍，在光核的表面上緩慢流動。夜玄抬起最後一截尚未碎裂的右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枚光核，像在安撫一個即將遠行的孩子。
“去吧。”他開口說，聲音己經輕得像風吹細沙，“靈脈等很久了。”
光核炸裂的瞬間，蘇晚晚的整個世界都被銀白色的光照透了。她在那片光中看見了無數畫面交錯著閃過——有夜玄獨自站在混沌深處仰望裂隙的畫面，有他祭壇西周圍觀古影們垂淚卻不敢相救的畫面，還有最後一幀畫面：光核碎裂之後化作的億萬碎片並沒有全部飛向那道天地靈脈的裂隙，其中極微小的一縷，大約只有全部碎片的百分之一，偏離了預設的軌道，悄無聲息地飄向了虛空的另一個方向。
那縷銀白色的碎光在虛空中穿行了不知多少萬年，穿越了無數世代的更迭和天地的重塑，最終落入了一道正在形成的靈脈之中。那靈脈的主人尚未降世，還是一團混沌未開的原始神胎。那一縷夜玄的靈魄碎片融入了那團神胎之中，從此成為新神靈魄中最底層、最核心的一抹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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