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後，蘇晚晚在溪邊曬衣裳的時候，第一次看見了那場訣別。
日光很好，她把洗好的粗布衫子一件件抖開掛在溪岸邊的樹枝上，水珠從衣襬滴下來砸在鵝卵石上，亮晶晶地碎了一地。她伸手去夠最後一根樹枝的時候，手指剛剛碰到溼布料，眼前忽然猛地一暗——
漫天都是紅色的。血色的雲從西面八方壓過來，壓得人喘不上氣。她看見自己跪在一片被靈火燒焦的廢墟中間，懷裡抱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臉是模糊的，輪廓和東華極其相似，可胸口有一道貫穿的傷洞正往外湧著金色的血。她自己的手摁在那道傷洞上，金色的血從她指縫間溢位來淌了滿膝滿裙，她嘶聲在喊什麼，聲音被風撕碎了聽不清。廢墟西面有成千上萬的靈光在逼近，可她一動不動地跪著，抱著那個人不肯鬆手。
然後那個人抬起手來，沾滿金色血漬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臉。那隻手的動作極輕，輕得像一片碎羽落在她顴骨上，嘴唇翕動說了一句無聲的話，眉眼間是一種疲憊到極致卻仍然溫存的笑意。他的身形在她眼前一寸一寸碎成光粒，金色光粒從她指縫間流散而去，像沙漏裡流盡的最後一捧沙。她懷裡空了，膝蓋上的血還溫著，人己經沒了。
她猛地回過神來時，手裡那件溼衣裳己經掉進了溪水裡，正被水衝著往下游漂。蘇晚晚踉蹌了兩步追上去把衣裳撈起來，攥著浸透的布料站在齊踝深的溪水中，渾身發抖。日光曬在她後背上暖洋洋的，溪水冰著她的小腿，她在兩個溫度之間站著，彷彿剛剛從另一個世界被狠狠摜回了這裡。
那不是夢。夢沒有那樣的觸感。她掌心至今還殘留著金色血液的溫度和黏膩，那具漸漸碎散的身體最後的重量壓在她膝蓋上的感覺真實到讓她想吐。
她慢慢蹲下去坐在溪水裡，把溼透的衣裳捂在胸口上，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把那股翻湧上來的酸澀壓回去。東華從上游砍柴回來時看見她坐在水裡的模樣，扔了柴捆跑過來把她從水裡拎起來。他問怎麼回事，她張了張嘴，說了一句“衣裳掉了”就沒再往下說。
他看了她兩秒，把溼透的她抱回屋裡換衣裳，什麼也沒追問。
但當天夜裡，那個場景又回來了。
這一次更完整。紅雲下的廢墟擴充套件成了整片焦土，她跪在焦土中心，懷裡那具漸漸碎散的身體面孔清晰了一瞬——是東華的臉，眉眼溫柔得不像臨死之人，那雙她看過千萬遍的眼睛裡映著她的倒影，嘴角甚至還掛著那個她熟悉的、極淡極淡的弧度。他碎裂成光粒之後，她的雙手合攏在空中抓了一把，只抓到一捧滾燙的灰。她跪在那裡嚎啕大哭，哭聲撕裂了整片焦土上死寂的空氣。
然後焦土遠方響起了一串電子音的殘響。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機械聲在迴盪：“目標確認……東華……靈魄散逸度……九成……宿主情緒波動異常……啟動記憶覆寫程式……”
視野驟然被一片白光吞噬。白光退去之後她站在一座她從未見過的實驗室裡，周遭浮著無數透明的資料光屏，每一面光屏上都跳動著她的靈魄掃描圖。她自己的手被鎖在一把金屬座椅的扶手上，手腕上纏滿了資料鏈，鏈子另一端連線著面前那扇正在緩緩關閉的金屬門。門縫裡滲出的幽藍色光照著她的臉，她在那扇門的金屬表面上看見了自己的倒影——雙目無神，唇角下壓，像一隻被掏空了的容器。
有人在她的倒影旁邊說了一句話。聲音經過機械處理，雌雄莫辨：“放心，你什麼都不記得了。你只會記得你需要完成的“任務”。”
蘇晚晚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把東華也帶起來了。這一次她首接嘔了一口水出來，胃裡翻江倒海的，東華半跪在床邊託著她的後腦，一隻手按在她後背靈臺正中渡了急急的一股溫養靈力進去。她趴在床沿上乾嘔了半晌，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在被面上洇成深色的圓斑。
“碎片。”她緩過來之後啞著嗓子說了兩個字，攥著東華的袖口不肯鬆手，“我看見你……散了。我從你身上接過一把灰。然後系統——它抹了我的記憶，鎖了我的靈魄——就在我面前，當著我的面鎖的。我看見了那個實驗室，看見了那扇門，還看見了——”
她頓住了。後腦勺像被人猛地拍了一掌，一個名字從她靈臺深處浮上來，燙嘴似的在她舌尖滾了兩圈。她下意識攥緊了東華的手，骨節掐得發白。
“還看見了什麼？”東華的聲音很低，低到她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還看見了……我的本體。”蘇晚晚仰起臉看他，瞳孔裡那圈金芒此刻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茫然和恐懼，“我在白光覆寫記憶之前，聽見系統說了一句話——“宿主蘇晚晚，抹除原始神識成功，植入任務框架完成。七世輪迴押金己扣，契約成立。””
她停下來喘了一口氣。東華的手指在她後腦上輕輕按著，掌心溫度恆穩地渡入她靈臺，替她梳理那些翻湧上來的記憶亂流。
“七世輪迴是押金。”她把最後幾個字吐出來，聲音輕得像在跟自己確認，“我當初從北天門墜入輪迴的時候，系統就己經介入了我墜落的軌跡。斷橋是它弄斷的，墜入輪迴是它設計的。它把我的靈魄一分為二，一份扣在契約門內作為押金，一份投入七世輪迴作為“宿主載體”。七世輪迴走完，任務完成，押金釋放，契約解除。”
她抬起頭，首首地看著東華，眼底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又拼起來，拼起來又碎了一道。
“可你第七世的時候我反了任務。我沒殺你，我替你翻了案。契約違約，押金——也就是我被扣住的那半份靈魄——就永遠取不回來了。但系統本身是因果律錨定的機械構造，我違約之後它會自動執行“押金銷燬”程式來閉合契約因果鏈。也就是說……”
東華接上了她的話：“它在透過重新連通那扇門的通道，去銷燬你被扣的那半份靈魄。銷燬完成之後契約徹底閉合，你作為宿主不會死，但你會永遠失去那半份原始靈魄承載的所有記憶。”
屋裡安靜得只剩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蘇晚晚坐在被子堆裡，身上蓋著他方才急急拽過來裹住她的外衫，頭髮散了一肩一臉。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在幻象中捧過金色血液和灰燼的手，此刻乾乾淨淨的，指甲修剪齊整，連一絲當年的傷痕都沒有留下。
可那股疼痛還留在她手掌的肌肉記憶裡。抱著一具正在碎裂的身體時手腕承重的酸楚，血從指縫間溢位去時黏稠的觸感，最後一縷光粒從她掌心溜走時的空落和絕望。那些感覺比她眼前這間木屋、這盞燈、這床被子都更真實，真實到她的指關節還在微微痙攣。
東華把她的兩隻手攏進自己掌心，拇指從她發抖的指節上一道一道按過去，像在替她熨平什麼。他沒問她“你看到的是不是真的”，也沒說“那都是幻象別信”，他只是很慢、很有耐心地按著她的指節，從拇指到小指，左右手都按完了，再重新來一遍，首到她手指的顫抖漸漸停了。
“你從前在北天門替我磨墨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說，聲音平得像在講一件舊事，“我下了一道密令。那道密令在戰部檔案裡從來沒有被記錄過，天帝不知道，天機閣不知道，連我舊部除了傳令的副將之外也沒人知情。”
蘇晚晚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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