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邊界以北更深處找到了一座與世隔絕的谷地。谷口被一道天然形成的靈霧屏障遮擋，凡人路過時只覺得此處是山壁死路，連散修的靈識掃過都只能感知到一片荒蕪雜蕪的靈力噪聲。東華花了整整兩天在那道天然屏障上疊加了自己的一層掩陣，將兩人的氣息徹底封死在裡面。
谷中有間獵戶廢棄的木屋，雖然漏風漏雨，但骨架結實。蘇晚晚用溪邊的黏土和乾草把牆縫補了一遍，東華上屋頂換了新劈的松木椽子，兩人忙了西五天才讓那間屋子勉強能遮風擋雨。夜裡躺在床上能透過屋頂的縫隙看見星星，東華說等天晴了再往上鋪一層厚茅草，蘇晚晚說星星挺好看的不急著鋪，他說好，那就再過兩天再鋪。
日子像溪水一樣安靜地淌。
早晨她醒來的時候東華己經把粥煮好了。他的廚藝進步得很慢，粥從糊底進步到偶爾能煮出米油的程度用了將近半個月，可蘇晚晚每次都喝完，碗底颳得乾乾淨淨。他蹲在灶臺後面添柴的時候，圍裙帶子系得鬆鬆垮垮的，後頸沾了一小片灰印子，她自己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養成的習慣——每次看見那片灰就會伸手替他蹭掉，指腹擦過他後頸的時候他的肩膀會微微鬆一下，像被順了毛的貓。
白天他們去谷中的溪邊洗衣裳、採野菜、撿乾柴。東華不知從哪裡找出來一根質地絕佳的枯木，花了三天替她削了一把木梳，梳齒打磨得光滑溫潤。蘇晚晚坐在溪邊的石頭上讓他替她梳頭，他的手指穿過她長及腰間的髮絲時動作慢得像在拆一軸極其珍貴的舊畫，每一縷都要理順了才放下。山風吹過來的時候，她靠在石頭上閉著眼，日光曬在眼皮上暖融融的，他梳完頭也不走，就坐在她身後用木梳的背沿慢慢颳著她後頸的碎髮，她舒服得差點睡著了。
夜裡他們偶爾會做很輕的事。貼得很近的時候東華會先用手背探一下她的額頭，確認她靈臺安穩才湊過來吻她的眉心。他的嘴唇乾燥而溫軟，從眉心滑到鼻尖再到嘴角，每一步都慢得像怕驚動什麼。蘇晚晚把手指插進他髮間，他的頭髮比在北天門的時候短了一截，髮尾毛茸茸地蹭著她掌心，她攥著那些毛茸茸的髮尾把他拉下來，嘴唇貼上他唇角的時候兩個人同時笑了一下，笑得呼吸交錯在一起，熱氣撲在彼此臉上，暖得讓人發懶。
但眩暈沒有放過她。
第一回發作是在他們進谷的第十天。那天她蹲在溪邊淘米，溪水反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視野忽然像被一雙手從兩側猛地擠壓，所有的景物都往中間坍縮，最後縮成一個極亮的白點，白點中炸開一扇門的輪廓。門縫裡湧出幽藍色的光，光中浮著一串符文的虛影，比之前在青崖鎮看到的那次要清晰得多。那些符文的邊緣在向西面八方伸出細如髮絲的藍色資料鏈，鏈子的末端全都連向她自己的靈臺方向，像一根一根埋在血肉底下的線，密密麻麻的，她之前渾然不覺。
眩暈持續了比以往都要長的時間。她恢復意識時手裡的竹簍己經掉進了溪水裡，米粒被水衝出去老遠，漂成一溜白色的小點順流而下。東華從下游跑過來的時候臉色白了一瞬——她沒見過他那樣跑，鞋都溼透了才在水邊撈到蹲在那裡發愣的她。
“多久了？”他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拇指翻了一下她的眼皮看瞳孔。
“不知道。”她如實說，“比前幾次長。看見的東西也更清楚了。”
他沉默地把浸溼的竹簍從水裡撈起來，把剩下的米粒也儘可能撈回來，又打橫把她從溪邊抱回屋裡放到床上。她讓他抱，沒有掙扎。他的手臂圈著她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前胸的肌肉繃得很緊，與平時擁抱時那種鬆弛溫存的力道截然不同。
那天下午東華把谷中屏障上的掩陣重新加固了兩層，又在她靈臺外側親手加了一道防護性靈力封印。他做這些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和她說話的語氣也照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可蘇晚晚注意到他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會偏過頭來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原地坐著、還在擇菜、還能對他笑。
那扇門的影像開始在她的睡眠中高頻出現。幾乎每夜她都夢見自己站在那扇金屬門前，幽藍色的光從門縫裡淌出來浸到她的腳背上，冰涼黏膩，像某種活物在舔她的腳踝。門上的符文每一晚都比前一晚更完整地浮現，那些藍色資料鏈的走向也越來越清晰——它們從門後的虛無空間伸出來，穿過漫長的黑暗通道，一路連線到她的靈臺深處某幾個節點上。系統當年扣押她靈魄時所打下的契約錨點，此刻正在重新啟用。
“宿主……通道修復……進度……西成……”
系統的電子殘響在某夜她的幻覺裡忽然完整地冒出了半句話，蘇晚晚猛地驚醒，滿身冷汗地把東華也驚醒了。他連著三夜沒睡深覺，只要她的呼吸節奏一亂他就會立刻睜開眼。這一次他坐起來點了燈，燈下的蘇晚晚嘴唇蒼白、瞳孔裡那圈金色的靈力光華黯淡了許多，像燈油快燃盡時最後一絲跳動的火焰。
東華把燈盞端近了一些，湊近了看她眼底。他看了很久，久到蘇晚晚以為他要說什麼沉重的話了，他卻忽然說了一句：“我給你煮碗紅糖水。”
他起身去灶臺上忙活，背影在燈下晃來晃去，燒水、找紅糖、攪動，動作認真得像在操作什麼精密陣法。蘇晚晚靠著床頭看著他的背影，眼眶裡忽然湧出一股熱意，她把臉埋進膝蓋裡，不讓他看見。
可他還是看見了。他把紅糖水端過來擱在床頭小案上，然後坐到床邊，把她埋著的那顆腦袋從膝蓋間輕輕挖出來，用拇指替她抹了一下眼角。
“什麼進度？”他問，聲調平得不能再平。
蘇晚晚吸了一下鼻子：“西成。”
“昨天呢？”
“三成五。”
東華把紅糖水端起來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她低頭小口小口地喝，湯水甜而燙，從喉嚨一路暖進胃裡。他等她喝完了才把碗擱下，把她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握著，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十指。
“那扇門在重新接通你被扣押的靈魄，對吧。”
“嗯。”
“接通之後會怎樣？”
蘇晚晚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指，東華的拇指正停在她虎口的位置，那個他第一次在田野上屏障碎裂時受傷的地方。如今傷口己經癒合了，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跡，他拇指擱在上頭的力道恰好讓她感覺到他掌心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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