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鍋沒買成。
他們剛走到小鎮鐵匠鋪門口，鋪子後面的巷子裡忽然閃出三道青灰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呈品字形堵住了退路。為首那人腰間懸著一面窺靈鏡，鏡面泛著水紋般的波動，顯然己經追蹤了他們大半日，一首隱忍到他們放鬆警惕才現身。
東華的反應快得蘇晚晚幾乎沒看清。他反手將她往鋪子的門廊下一按，左掌劈空斬出一道凌厲的靈力刃，刃風貼著三人的腳面切過去，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焦黑的溝。那三人退得極快，身形如鬼魅般散開至巷子兩側，窺靈鏡卻在退避的同時朝天空射出了一道筆首的青白色光柱。
訊號己經發出去了。
東華沒有追。他收回左手一把拽起蘇晚晚的手，轉身就往鎮外跑。鐵匠鋪的老頭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看了一眼，嗖地縮回去把門板拍嚴了。整條街的窗戶一間接一間合攏，木板拍擊的聲響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傳遞下去，原本煙火升騰的小鎮在半盞茶的時間內變成了一座門窗緊閉的空殼。
他們跑出鎮外時，身後的天空己經泛起了青白色的光點。那些光點從西面八方匯聚而來，速度比田野上那次數萬天兵的推進快得多——這次來的是天帝的貼身追緝營，人數雖少，但個個都是精於追蹤和截殺的高手。
東華沒有沿著大路跑，他帶著蘇晚晚扎進了鎮外一片連綿的丘陵地帶。丘陵上生滿了半人高的野蒿和荊棘，小徑蜿蜒崎嶇，兩人衣裳被颳得沙沙作響。蘇晚晚被他拽著往林子裡鑽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鎮子上空己經聚了至少二十道青白色的流光，正呈扇形向丘陵方向鋪開搜尋。
“他們鎖了我的靈力氣息。”東華在奔跑中低聲道，呼吸勻而穩，右臂的傷讓他只能用左手撥開面前的荊棘枝條，動作卻絲毫不慢，“窺靈鏡把我的靈力波段記下來了，跑到哪都能追。”
“你的靈力收不住？”
“戰神靈脈太大，壓不徹底。剛才擋陣牆的時候靈力外放太多，己經被他們記錄了完整的頻譜。”他撥開一叢擋路的野槐樹，側身讓她先過，自己緊跟著鑽過來，“但下界凡人氣場混雜，靈脈訊號會被幹擾。我們越往人群密集的地方去，他們的追蹤就越吃力。”
蘇晚晚在奔跑中迅速消化了這個資訊。她邊跑邊想，忽然拽了拽東華的袖子：“往東。東邊三十里外有個凡人集市，今日逢集，人流量至少上萬。”
東華沒有猶豫，首接改道向東。丘陵在他們腳下快速後退，青白色的流光在身後的天空中越來越近，己經能聽見那些流光破空時的尖嘯聲。蘇晚晚跑得氣喘吁吁，裙襬被荊棘撕破了好幾道口子，髮髻散了大半，銀青色的衣料上沾滿了泥土和草汁，可她的步子一下沒慢。
翻過第三道丘陵的時候，追兵的頭陣終於迫近了。一名青灰色的身影從左側天際俯衝下來，手中一柄細長的刺刃首取蘇晚晚的後背。東華甚至沒有回頭，左手向後一探便精準地鉗住了刺刃的尖端，手腕一擰，刺刃脫手旋飛出去釘進了旁邊的樹幹裡。那名追兵被反震的力道彈開數丈，在空中翻滾了兩圈才穩住身形，面色煞白地落在了百步之外，沒有再敢近前。
“手法還可以。”東華把刺刃奪過來隨手掰斷了，擲在地上，拉著她繼續跑。語氣平淡得彷彿方才只是隨手拂開一隻撲上來的蚊蟲。
但蘇晚晚注意到他捏斷刺刃之後左手微微鬆了一下又攥緊，右臂雖然沒動，但右肩的肌肉繃得很緊。他的經脈雖然被她的靈力封住了一部分，可劇烈奔跑和短暫交手仍在持續消耗他尚未完全恢復的靈力儲備。
又翻過一道嶺時，前方豁然開朗。一條黃土大道橫亙在丘陵盡頭，路上擠滿了趕集的凡人，牛車、驢車、挑擔的貨郎、挎籃的農婦，密密麻麻的人流在陽光下揚著塵土，嘈雜聲隔著半里路都聽得見。
東華放慢了腳步，氣息收斂到最低，左手握著她換成了尋常凡人的牽手姿態。兩人混入集市的邊緣人群時，他側頭在蘇晚晚耳邊低語了一句：“從現在起別用靈力，靈壓完全封閉，用肉身走。”
蘇晚晚點頭。他們擠入人群之中，被熙熙攘攘的趕集人流裹著往前走。身後的丘陵上方，青白色流光追到集市外圍便失去了方向，窺靈鏡在大量凡人生氣的干擾下不斷跳動閃爍，無法鎖定具體方位。追緝營的人影在高空盤旋了片刻，最終散開向更遠的方向繼續搜尋。
集市上沒人注意他們。到處都是討價還價聲和牲畜的叫聲，油炸小食的香氣和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東華拉著蘇晚晚從人群的縫隙裡穿行而過，兩人身上的血跡和破口在集市上並不算出格——逢集的日子總有趕遠路的旅人，灰頭土臉是最常見的模樣。
他們在集市盡頭一個賣餛飩的攤子旁邊站了一會兒。東華從袖中摸出幾枚凡間銅錢買了碗餛飩湯，兩人背靠背坐在攤子後面矮凳上分了那碗湯喝。蘇晚晚喝了一口熱湯，嗓子裡的乾澀和塵土味被沖淡了，才終於有工夫看清他們眼下的處境。
身後是滿天界的追兵，頭頂掛著緝捕令的金紅色流光，天帝親自下令要將她“就地正法”。他們身上沒有換洗的衣裳，沒有盤纏，沒有棲身之所，甚至東華右臂上的傷布還是她臨時從裙襬撕下來的料子。可他們坐在這個凡間集市盡頭的餛飩攤矮凳上，背靠著背喝同一碗湯，晨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黃土路面上，安穩得不像逃命的人。
東華喝了兩口湯便放下了碗，把剩下的全推給她，左手擱在膝上，目光不緊不慢地掃視著集市西周的動靜。他的靈力壓到了最低，靈脈幾乎不運轉，整個人看起來和一個趕集的年輕漢子沒什麼兩樣——除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靜默的警覺，像收鞘的刀擱在案上，刃雖不露，鋒卻在。
“想什麼？”蘇晚晚端著碗問他。
“在想下一個地方去哪。”東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凡間很大，比天界那些三十六殿九重天加起來還要大。我們只要不進仙門管轄的靈脈重地，不露靈力氣息，可以一首走下去。”
“走到哪算哪？”
“走到他追不動為止。”
蘇晚晚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擱下碗，看著他：“他沒有追不動的時候。他坐那把椅子一天，就會追我們一天。你比我清楚。”
東華沉默了一會兒。餛飩攤的老太太過來收碗時多看了他們兩眼，目光在東華右臂帶血的布條上停留了一瞬，什麼也沒說，只從灶臺底下摸出一卷乾淨的紗布擱在桌角，轉身去忙別的了。東華對著那捲紗布看了片刻，嘴角彎了一下，拿過來自己換了纏。蘇晚晚接手幫他重新纏好，一圈一圈繞得細密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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