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田野盡頭的小河邊停了下來。
河水清淺，岸邊長滿了齊膝的野草，水流聲細碎綿密，把田野上戰舟撤退的轟鳴和甲冑碎裂的迴響都蓋了過去。東華走到水邊便坐了下去，動作不緊不慢，坐下之後才把那條被血浸透的右臂擱在自己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袖口，說了句：“這件衣裳也廢了。”
蘇晚晚蹲在他旁邊，把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捲上去。血把布料和皮肉黏在了一起，她撕開的時候手儘量放輕，可東華還是在她撕到最厚那塊血痂時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她立刻停了手抬頭看他，他偏著臉避開她的視線，望著河對岸一片開得正盛的野菊花，裝作什麼事都沒有。
“你吸氣了。”蘇晚晚說。
“風吹的。”
“你右臂的經脈裂了一條。”蘇晚晚按著他手腕內側探了一下靈力迴路，聲音沉下來，“左將軍那六道鎖鏈是破甲靈力凝的，撞上你推出去的那掌之後倒衝回了你經脈裡。你在屏障碎掉的那一瞬間就把反擊轉出去了，可還有一小截逆衝的靈力留在了脈口上。”
東華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肯把臉轉回來看著她。他臉上那種“沒事”的神情淡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被拆穿之後無奈的微微苦笑：“你從前磨墨的時候可沒這麼厲害的眼力。”
“從前磨墨是給你批奏章用的。如今我成天琢磨的就是怎麼在靈光底下看你的傷。”蘇晚晚低下頭，把袖口徹底捲到他肘彎以上。右臂小臂內側從虎口到肘下果然浮著一道暗紅色的經脈隆痕，像一根被燒紅了的細鐵絲嵌在皮膚底下，周遭的肌理微微發腫。她皺著眉把掌心貼上去，探出自己那點修為往裡渡了一縷溫和的靈力，替他把殘存的逆衝之力一點一點往外拔。
東華沒躲，也沒吭聲，就由著她處置。河水在他們腳邊流過去，水聲嘩啦啦的，陽光把水面晃成一片碎金，映著兩人靠得很近的側影。蘇晚晚專注地替他疏導經脈殘淤，額頭垂下來的碎髮被風掃到頰邊，她自己不知道，東華看了她好一會兒，用左手把那縷碎髮替她別到了耳後。
“你專心治傷。”蘇晚晚頭也不抬。
“我在專心看你治傷。”
“東華——”
“嗯。”
他應得老老實實的，可嘴角翹著。蘇晚晚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卻還是溫溫柔柔的。暗紅色的隆痕在她靈力的反覆沖刷下漸漸褪了一截顏色，從深紅慢慢變淺，最後淡成一道淺淺的粉痕嵌在皮肉紋理中，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蘇晚晚收回手時鬆了一口氣，額角出了一層細汗。
“脈口封住了，這兩天別用右臂運靈力。剩下的皮肉傷很快就能長好。”她替他把袖口重新放下來，動作比捲上去時更輕，布料放下去之後她還用手掌在他小臂外側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什麼。
東華低頭看著她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忽然伸過左手把她的手包住了。水聲和風聲之間安靜了一小截，他握著她的手擱在自己膝上，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動作不重，暖暖的。
“我方才在陣前面的時候，”他開口說，聲音壓得比流水還低，“往回看你的那一眼，你記不記得？”
蘇晚晚點頭。怎麼能不記得。陣牆壓過來的時候，屏障裂了滿面的網，他右手虎口炸血的瞬間偏過臉來對她說了三個字。他那一眼裡的內容她到現在回想起來胸口還發燙——不是戰場上的鎮定，不是下令時的果斷，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沉靜和篤定，像一口極深極穩的井，不管井口上方怎樣刀光劍影都改不了井下那汪水。
“我看你的時候在想，”東華握著她的手，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指節上，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雙手替我翻了案，替我收了舊部殘魂的令牌，替我疼了半天脈口上的傷。你說我怎麼捨得把它交到別人手裡。”
蘇晚晚的鼻尖又酸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勁壓回去，用另一隻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人話。”
東華抬眼看她，眼底那捧從大典上就沒熄過的火又亮了起來。他捏著她的手指，把她的掌心翻過來貼在自己胸口上，隔著灰布衣裳底下那顆心的跳動傳過來，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和方才陣前屏息對抗數萬天兵時別無二致。
“我的意思是——”他把她的掌心按得更緊了一些，“有我在，沒人能傷你。這話我在陣前說過了，如今再說一遍。我不是仗著戰神之力才說這句話的，是仗著我這個人。東華，名字沒改，命換了七回，骨子裡的東西沒變。從前在北天門的時候我護的是三界蒼生，護的是職責和戰旗。如今我護的就一個，是你。”
河水淌過去，太陽昇高了，河灘上的野草被曬出乾燥而微甜的香氣。蘇晚晚被他按著掌心貼在他胸口上，五指蜷縮了一下，指尖碰到他衣料底下溫熱的肌膚輪廓，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田野遠處可能還有天界的暗探在追索，鎮子的方向也許己經貼了緝捕畫像，天帝說的那句“你會回來的”還懸在頭頂沒有落地。可此刻她面前這個人坐在這條不知名的河邊，右手上的傷剛處理好，左手的溫度穩穩覆著她，眼底的認真沉得能壓住整座天界的風。
她把額頭抵在他肩窩裡，輕輕撞了一下。
“你也是。”她說，聲音悶在他衣料裡頭，有點含糊，“我也不讓任何人傷你。天帝想緝你就緝你，想抓我就抓我，可他要想拆開我們兩個，他把天界的兵全調過來也不夠用。”
東華聽著她悶在肩窩裡說出來的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胸腔深處震上來，隔著衣裳貼著蘇晚晚的額頭嗡嗡的。他沒有再說什麼“好”或者“嗯”，只是把左手從她手背上移開，繞過她的肩膀把她整個攏進了懷裡。動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什麼。
她靠著他肩膀坐了一會兒，河對岸的野菊花在風裡晃，天光從雲層縫隙裡一縷一縷漏下來，把整條小河照得波光粼粼。東華的右臂垂在身側不動，左手環著她，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她肩頭散落的一縷髮絲，繞幾圈又鬆開，鬆開了又繞。
“新鍋。”蘇晚晚忽然說，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再不去真買不著了。鎮上的鐵匠鋪申時就收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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