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假山後面,蕭衍之站在石頭縫隙的陰影裡,一動不動。李德全跟在他身後,整個人貼著山壁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塊石頭。
方才那些心語,蕭衍之全部聽見了,她想吃紅燒肉,還有那隻貓,她管它叫橘大爺。
蕭衍之神情稍緩,又恢復冷峻。他轉身沿著假山後的小徑往回走,步伐不疾不徐,披風下襬拂過石階。走了十來步才開口,語氣跟吩咐政事一樣平淡。
“德全,今日晚膳加一道紅燒肉,送去宋太醫值房。”
李德全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是,奴才這就去辦。”
他跟在蕭衍之身後走了幾步,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陛下,這紅燒肉是按御膳房的例份送,還是……多加些?”
蕭衍之腳步沒停:“按朕的份例做。”
李德全暗自盤算,帝王份例的紅燒肉是整整一品鍋,夠三個人吃的量。送去一個小太醫的值房,這排場也太大了。但他沒敢再問,低頭應了聲退下去安排。
蕭衍之獨自沿著小徑走回御書房,日光穿透槐樹葉隙,在他身上落下點點碎金。
殿門合上後,他坐回案前,拿起硃筆準備繼續批摺子。筆尖懸在半空停了一息,腦中還回響著方才那句“人生真苦”。
她蹲在貓旁邊的樣子,跟平日在御前判若兩人。沒有那層恭敬的笑,沒有字斟句酌的回話,就是個十八歲的姑娘,在跟貓撒嬌抱怨。
蕭衍之落筆批了個“閱”字,筆鋒比平日重了半分,他發現自己在期待明天卯時。不是因為情報,不是因為心聲裡偶爾蹦出的朝局分析。
就是想聽她進殿時腦子裡,轉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碎念。今天吃了什麼,明天想吃什麼,哪個太監搶了她的飯,哪隻貓讓她稀罕。
念頭轉過,蕭衍之筆尖在紙上多留了片刻。隨即將雜念壓下,翻開下一本摺子。
酉時,宋淺回到值房,推門而入,她登時停下腳步。
案上擺著一隻紅漆食盒,蓋子掀開著,裡面是滿滿一品鍋紅燒肉。濃油赤醬,肉皮晶亮,還冒著熱氣。
旁邊擱了張小紙條,李德全的字跡:“御膳房今日多做了些,陛下吩咐送來,宋公子別客氣。”
宋淺站在門口,看著那鍋肉,表情從驚訝變成困惑,最後化作重重戒備,“多做了些?御膳房的份例都是提前定好的,哪來的多做?”
她走過去拿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肉燉得酥爛入味,入口即化。
【好吃,真好吃,但是為什麼?昨天我連紅燒肉的邊都沒碰著,今天就有人送上門來了?宮中訊息傳得未免太快,還是趙嬤嬤跟李德全說了什麼?】
她又夾了一塊,嚼著嚼著忽然停住了。
【不對,我昨天想吃紅燒肉這事,只在心裡想了一下,沒跟任何人說過,趙嬤嬤斷不會曉得。那這肉是誰安排的?蕭衍之?他憑何察覺我想吃紅燒肉?】
筷子懸在半空。
【巧合,大概是巧合,別自作多情了宋淺,人家皇帝日理萬機哪有空管你吃什麼。八成是李德全心善,料想御前當差的該補補。嗯,就是這樣。】
她把那個不安的念頭甩掉,埋頭繼續吃,一品鍋的紅燒肉被她消滅了大半。
遠在內殿批摺子的蕭衍之,聽著那句“好吃,真好吃”,他面色稍霽,此次他未再剋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