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婆女兒激動時會大喊,聲音很尖,她說起話來倒不像是從未上過學讀過書,反倒很利落,有條理,句句都是控訴,循序漸進,即便口音很重,有些難以辨別,但不妨礙好奇的人們字斟句酌推斷內容——
“我不想念書!我念不懂!我爺我奶說我不用讀書,我十幾歲都這麼過來了,憑什麼聽你的!你誰啊你!”
“你說你是我媽你就是我媽了?你走都走了,不要我就不要我,現在又找我幹什麼!”
“你不是上山出家了嗎?你不是在山上嗎?你怎麼不死在山上呢?”
“哭什麼!你哭什麼!煩不煩!”
“我爺說了,你當初沒跟我爸結婚就懷了我,是你不要臉!後來養不起我,又把我塞給我爺我奶,自己跑出去躲清靜!”
“我寧願你當初生下我就把我按進河裡去淹死,也比你現在裝模作樣的要好,你別想著我叫你一聲媽,做夢!”
......
當夜,有很多人都聽到了劉婆女兒聲嘶力竭的喊叫,和她摔門而出的聲音,卻沒人聽見劉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坐在被拂了滿地的蘿蔔鹹菜中間,囁嚅著說出的,媽對不起你。
還有聽著輕飄不落地,卻始終沉沉墜於心頭上的那句:母女啊,都是孽緣。
第27章
◎家中佛◎
劉婆從前不肯言說的過往自那晚被揭示之後,人們才發現,其實,大夥都想多了,劉婆的身世根本談不上神秘。
只是一個未婚先孕的年輕女人,被男方家猜忌,被孃家趕出家門,把孩子生下來送回孃家以後,上山住了幾年,最終遠走他鄉的故事,不說別處,就說什蒲,都有很多更富談資的橋段,個個都比劉婆的精彩。
有人說劉婆沒腦子,那個年代敢幹出這樣大逆不道被人戳脊梁骨的事,還有人說劉婆心太軟,孩子既然都留在家裡了,那麼就不要管,不論是孃家還是夫家養著,都不關她的事,走都走了,就別回頭。也有人,特別是上了年紀的女人,反倒能共情劉婆的抉擇:“說得輕巧,哪有當媽的真能不要孩子?”
劉婆一開始把孩子送回孃家,也是在賭,她賭人心都是肉長的,家裡人面對“犯了錯”的女兒,生氣是應該的,但總不至於遷怒到那麼小的孩子身上。她躲在山上,悄悄探聽,後來聽說是爸爸和哥哥出面,把孩子送到了男方家裡,和對方達成了約定:我閨女已經走了,生死都不定呢,剩這麼個孩子,你家認也好,不認也罷,總歸我們得一起把她養大,你們別想著縮起頭來躲,大不了我們就鬧開,大家一起難看。
那個年代,孩子沒有被扔掉,沒有真的被淹進河裡,已經是萬幸,所以劉婆的女兒,從小就吃百家飯,沒有親媽在身邊,她就和外公外婆住幾日,再去爺爺奶奶家睡幾天。
劉婆在山上是沒有收入來源的,也不敢露面,根本不可能幫得上忙,後來過了幾年,她決定下山去,到遠一點的地方討生計,也是為了寄錢回去,讓女兒寄人籬下的日子過得鬆快些。
可是,沒媽的孩子想要安安穩穩長大,又哪裡是這麼容易的。
劉婆離開時悄悄留了個小尾巴,讓同村的一戶心善的人家幫忙看著,時不時通一兩封信件,也是這戶人家,看著劉婆的女兒在村子裡太受欺負,孩子們都罵她沒媽,把她綁在柴火垛上,有的時候飯也吃不飽,衣服都露肉,村裡的傻漢天天對著她虎視眈眈,實在於心不忍,才告訴了劉婆實情。那戶人家是這樣說的:“我不知道你現在過得怎樣,只要你還有一口飯吃,就回來把孩子接走吧,別信你家裡人,你寄回來的錢,不知道都填了什麼窟窿,他們連學都不給孩子上。”
“跟著誰都不如跟著親媽,你別太心狠了。”
劉婆收到信,眼淚幾要流乾。
她哪裡是真的心狠,只是她想著自己名聲不好,在村子裡無立足之地,如果帶孩子出來,又怕養不起她,盤算來盤算去,跟著自己總歸是下下策。
如今的事實證明,她想的全錯了。
劉婆匆匆做了決定。
時隔十幾年,她第一次重新回到老家,把女兒接了回來。
可到此時為止,女兒從沒見過她一面,也根本不認識她是誰。








